春兒接過:“謝嬤嬤。”
春兒塗油膏時,周嬤嬤坐在昏暗的油燈下,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春兒,你腕子上那圈東西……戴著不難受?”
春兒手一抖,她慌忙用袖子遮住護腕,聲音發緊:“還。還好……”
周嬤嬤沒追問,只是眯著眼看了她半晌。
“丫頭,嬤嬤在這宮裡四十年,見的多了。有些‘好’,是裹著糖的鉤子。吃的時候甜,嚥下去了,鉤子就掛在腸子上,取不出來了。”
春兒渾身一僵,護腕下那片皮膚,彷彿瞬間被那無形的“鉤子”刺了一下。
“他……他給吃的,給銀子。”她聽見自己聲音乾巴巴的,像在陳述,又像在辯護。
“給一口,圖的是你往後的一缸。”周嬤嬤嘆了口氣,那嘆息裡透著深不見底的疲憊,“圖你記著他的‘好’,圖你往後離了他,就活不下去。 這宮裡,沒有白給的飯。”
春兒低下頭,沒再說話。她無意識地用指尖摳著護腕粗糙的邊緣,那熟悉的觸感,此刻卻讓她心亂如麻。
離了他,就活不下去。這話像咒語,在她腦子裡盤旋。可怕的是,她發現自己竟然……好像已經有點信了。
春兒睡得不安穩。夢見碧兒打她耳光,夢見徐嬪冷眼看她,夢見進寶站在陰影裡,對她說:“叫乾爹。”
她驚醒,一身冷汗。
窗外天還沒亮透。她摸索到牆根下,磚縫後果然有個油紙包。
紙包底下,壓著個更小的紙包,還有一張對摺的紙條。
春兒心一跳,抖著手開啟紙條,藉著濛濛的天光看。上面只有兩個字,墨跡很淡:“敷手。”
她盯著那兩個字。是“敷手”。 他知道她手爛了。他看見了。即使他沒來。
一股酸熱猛地衝上鼻腔,她慌忙咬住嘴唇。說不清是什麼情緒,委屈。恐懼。還有一絲可恥的歡喜,混在一起,堵在胸口。
她小心翼翼地開啟小紙包,裡面是細膩的白色藥粉,聞著有淡淡的清香,和他身上的沉水香不同,是另一種乾淨的味道,像雪後松針。
那晚,她忍疼仔細洗乾淨手,將藥粉輕輕敷在潰爛處。涼意滲進去,尖銳的疼痛果然被隔開了一層,變得可以忍受。
她躺在鋪上,將敷了藥的手小心地擱在枕邊,鼻尖縈繞著那淡淡的。乾淨的藥氣。許久以來,她第一次感到一種奢侈的安寧。
乾爹沒忘。乾爹知道。乾爹給了藥。這三個念頭,像溫暖的殼,將她暫時包裹起來,隔絕了外界的流言。手上的潰爛,還有周嬤嬤那句“離了他就活不下去”的讖語。
至於他為什麼不來……似乎,也不那麼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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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寶站在值房的窗邊,聽著小太監的回報::春兒看了紙條,沒哭沒笑,就乖乖敷了藥。
他刻意晾了她大半個月,想看看在流言和苦役的雙重碾軋下,這隻他撿來的雀兒是會驚慌失措地撲騰,還是會……認命。
果出乎意料。她沒撲騰,也沒完全認命。只是安靜地受著,安靜地爛著,又安靜地用他給的點心和藥粉,把自己一點點補起來。
像一株生在汙穢裡的植物,給點髒水和幾絲光,就能沉默地。頑固地活下去。
這發現讓他心裡那點煩躁,奇異地沉澱下去,轉化成一種更深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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