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兒被福子引著進了進寶的值房,熟悉的沉水香氣又包裹了她。
窗欞外的日頭正慢慢往下沉,金紅的光透過雕花格子,在青磚地上投出細碎的。搖搖欲墜的影子。她覺得身子輕飄飄的,幾乎是雀躍地跪下請安。
進寶卻遲遲沒叫起。
春兒敏銳地察覺到異樣。沉水香裡,混進了一絲甜膩到發昏的藥味。她小心抬起臉,望向進寶——乾爹病了嗎?還是自己又惹他生氣了?
進寶沉默地打量著她。
還穿著他賞的那件半舊綠綢衫子,可見是日日穿著的。身條像抽了芽的柳枝,出落得愈發玲瓏,衣裳甚至有些緊了。那雙眼睛仍像受驚的母鹿,此刻正不安地眨動著,裡面盛滿了毫不設防的信賴。
絲毫不知,獵人的弓箭已對準了她。
還是這樣蠢。進寶在心裡評價,胸口卻跟著那念頭,抽痛了一下。
“跪下。”他不知怎的,擠出這兩個字。
春兒更加茫然——她進門就跪著了。只好將身子俯得更低,額頭幾乎貼到冰涼的地磚上。
進寶也沒解釋。彷彿吐出這兩個字,就能證明他對這人。這事,還說了算。
他移開視線,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線。
“今天別回了。”他聲音平板,“讓福子帶你去洗洗,再教教你……規矩。”
他頓了頓,終究沒看她瞬間瞪大的眼睛。
“明晚,去劉總管那兒伺候。”
半晌無聲。
春兒像是沒聽懂,怔怔跪在那兒,連呼吸都忘了。房簷下的銅鈴被風撞了一下,叮的一聲輕響,在死寂裡格外刺耳。
進寶的聲音陡然冷厲起來:“沒聽見?聾了?”
春兒猛地一顫,這才明白過來他話裡的意思。臉上血色“唰”地褪盡,嘴唇哆嗦著,聲音細得像要斷了:“幹。乾爹……劉公公他……”
她想起那隻摸過她手背的。油膩溼冷的手,胃裡一陣翻攪。
進寶蹲下身,視線與她齊平:“春兒,現在乾爹很想要一樣東西。你幫乾爹,好不好?”
春兒眼神渙散,茫然地轉動眼珠:“東。東西……什麼東西……”
“你要還認我。信我,”進寶盯著她失焦的瞳孔,一字一句,“就去。咱家自然能把東西拿來”
巨大的恐懼——混雜著一絲尖銳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恨意,轟然炸開。乾爹不是說過她是“他的人”嗎?怎麼轉眼就要把她送走換什麼東西?傻子都知道,去“伺候”一個老太監意味著什麼。
“不……不,乾爹,我求您,我不去……”她哭出聲來,淚水滾了滿臉。
進寶不理會她的哭求,手指鐵鉗般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臉。
“春兒,你看著我。”
春兒被迫對上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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