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長春宮。
碧兒像往常一樣,準備去小廚房盯著早膳。經過後院牆根時,她腳步頓了頓。這兒原有個被石塊堵住的狗洞,昨夜吹了風,石塊散了,赫然漏出一小角藍布包。
她左右看看,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是個藍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解開繫帶,裡頭是一本泛黃的賬冊,冊子裡夾著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
她展開紙。信紙沒有署名,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哪個宮裡的下人寫的。內容卻讓她心驚——
“爹。娘,兒不孝……前些日子託人送給劉總管的那二十兩銀子,怕是打了水漂了。有人出價比咱們高,御馬監那缺,輪不到兒子了。劉總管吞了錢,不肯退,眼下兒是身無分文,家裡的事,實在幫不上忙了……”
信裡絮絮叨叨,問家裡收成,問能否去大伯家借點銀子買夏播的種子。最後一段,字寫得格外重,幾乎要劃破紙背:
“劉總管收錢不辦事,兒子氣不過,把他這些年收錢。賣官。安排肥缺的勾當,都偷偷記在這本賬上了。家裡千萬收好,別讓人瞧見。等兒子想法子,看能不能把錢要回來……”
碧兒捏著那張紙,手心滲出冷汗。
她第一反應是往六皇子永晟的住處跑。永晟剛起身,正在穿外袍,見她慌慌張張進來,眉頭一皺:“怎麼了?”
碧兒將賬本和信遞過去,壓低聲音,語速飛快:“殿下,您看這個……”
永晟接過賬本和信,藉著晨光掃了幾眼。起初是皺眉,待看清內容,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他快速翻看賬冊,目光掠過那些歪扭的字跡。人名。銀錢數目。
看到最後,他猛地攥緊那張紙,指節泛白。
“混賬!” 聲音裡壓著怒意,卻更透出一股抓到把柄的。近乎興奮的顫音,“宮裡竟有這等蠹蟲!”
難怪……難怪那些閹人敢如此張狂!上頭的總管都在賣官鬻爵,底下那些徒子徒孫——比如那個進寶——還有什麼腌臢事做不出來?和春兒那點事兒,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這股怒氣來得又猛又烈。先前對進寶和春兒那點微妙的嫌惡與憋悶,此刻彷彿一下子找到了一個理直氣壯的出口,且冠冕堂皇。
扳倒劉德海,便是撕開這群閹人體面的皮囊。尤其是…… 能狠狠挫一挫那進寶的氣焰。
他暗自揣度,若劉德海倒了,這閹人一脈樹倒猢猻散,春兒還會那般黏著進寶。一口一個 “乾爹” 地叫嗎?
他抬起頭,眼中光火灼灼,已帶上了幾分迫切。
他抬腳就要往外走:“我這就去見父皇!把這賬本呈上去,定要治這老閹豎的罪!”
“站住。”
徐嬪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不知何時,她已經站在那裡,身上披著件杏色披風,髮髻未梳,鬢邊碎髮垂著,襯得那張臉愈發溫婉。臉上卻毫無睡意,眼神清醒得嚇人。
她走進來,從永晟手裡抽走那張紙,又翻了翻賬冊。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永晟,嘴角浮起一抹笑:“晟兒,急什麼?”
永晟語氣帶著點委屈:“母親,兒臣要告訴父皇,治他的罪!”
“娘知道你心善,見不得這些齷齪事。”徐嬪拉著他的手,把他帶到窗邊的軟榻上坐下,自己坐在他身側,聲音放得更柔,“可你想想,就這麼莽莽撞撞地去了,父皇會怎麼看你?”
永晟皺有些茫然:“父皇會……會高興?”
“傻孩子。”徐嬪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語氣裡滿是疼惜,“你這麼闖進去,父皇只會覺得你還是個衝動的孩子。”
永晟的肩膀垮了下來,眼底的光亮暗了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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