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指認的時間如此湊巧,分明早有預謀。
“才人小主,”胡掌事轉向跟進來的江才人,語氣恢復了幾分恭謹,話裡的分量卻沉甸甸地壓下來,“您身懷龍裔,最忌驚擾。聖上信重您,斷不會讓您受委屈。此番,只需請春兒姑娘往慎刑司走一趟,問明情況即可。若真是冤枉,定然完好送還。”
話音剛落,他身後兩名膀大腰圓的太監已上前一步。他們面色木然,四隻手同時伸出,鐵鉗般扣住了春兒的胳膊。
“你們做什麼!”江才人急了,上前欲攔,“即便要問話,在宮裡問便是!何須去慎刑司?放開她!”
胡掌事側身擋住,微微躬身:“小主息怒,奴才也是奉旨行事。聖諭明確:涉厭勝案者,一律由慎刑司查辦。”
江才人僵在原地,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胡掌事側身擋住,微微躬身:“小主如今的身子,最忌動氣。還請保重。”
春兒被那兩人架住,胳膊被牢牢反架住。她心頭恐慌,卻沒有掙扎——不能鬧。會嚇到小主。
她強迫自己抬起頭,甚至對江才人擠出一個極勉強。卻試圖安撫的笑:
“小主別急,奴婢沒事的。”她聲音盡力放穩,“就是去問問話,說清楚了……奴婢就回來。”
江才人還想說什麼,卻被巧穗半扶半勸地往內室帶。巧穗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低聲勸著:“小主,先回屋吧……”
春兒不再看她,轉回頭,跟著胡掌事往外走。腳步虛浮,踩在青石板上,那些溼滑的海棠花瓣讓她打了個趔趄。身旁太監粗暴地拽了她一把,手指幾乎掐進她肉裡。
跨出儲秀宮大門的那一刻,傍晚最後一點殘陽正好掠過飛翹的簷角。
她眼角的餘光,最後一次瞥見庭院裡。
巧穗追到門口,扶著門框,臉徹底埋在簷角投下的濃影裡。只有肩頭在細微地。一下下地聳動——辨不清是驚懼的抽泣,還是某種壓抑不住的。古怪的顫動。
宮門在身後沉重地合攏。
“咣噹——”
慎刑司的路,她認得。
那些永無休止的問話,永無盡頭的黑暗,她以為自己忘了。
可此刻,每一步都像踩在記憶上。那記憶有氣味——血腥味。黴爛味混在一起,從骨髓深處泛上來,冷得她牙齒格格作響。
胡掌事走在前,風順著宮道灌過來,吹得他黑藍的袍角翻飛。
他的聲音順著風,不輕不重地飄回來,帶著一絲陰森的笑意:
“春兒姑娘,咱們……又見面了。”
春兒沒應聲。
她只是看著前方越來越深的宮道,看著兩旁高聳的宮牆投下的。幾乎要將人吞噬的陰影。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將掌心那幾個月牙形的。泛白的指甲印——
掐得更深了些。
乾爹……她在心裡喃喃。這場突如其來的災禍,乾爹知道麼?
而前方,慎刑司那扇黑漆大門已經隱隱可見了。門楣上掛著的匾額,在暮色裡,像一張咧開的。無聲大笑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