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停了三日,芳才人就纏了皇帝三日。
她的家鄉在應天府,淮安還離得遠。她想家想得厲害,日日在御前唸叨,說夫子廟的燈市如何熱鬧,說秦淮河上的畫舫到了夜裡是如何的笙歌徹夜。她說這些的時候,聲音甜絲絲的粘在牙上,讓人捨不得打斷。
皇帝這幾日見了幾個地方官員,聽了一肚子套話,正覺得十分無趣,聽她嘰嘰喳喳地說這些,自然無有不應。聖旨一下,船隊開拔,錨鏈從水底嘩啦啦絞上來,船隻從夢中驚醒,伸了個懶腰,抖落一身水珠,緩緩先前行著。
可江妃的艙門沒有再開啟過。
自那一日她稱暈船避了人,那扇門就再沒開過。送飯的宮女把食盒放在門口,食盒會被一隻從門縫裡伸出來的手拿進去,空的食盒再被從門縫裡推出來。可她始終沒有露過面,對外只說是自己暈得厲害,見了人反怕被衝撞了。
三聲敲門聲,不急不慢。篤,篤,篤。
沈鶴雲溫溫吞吞的聲音從門外響起來。
“春兒,娘娘病的厲害,也合該診診脈才是。何況十殿下還跟著,若是不妥,至少該安排個奶嬤嬤才好。”他的聲音低下來,像是隻說給門縫聽的,“殿下還小,經不起折騰。”
艙房裡嘈嘈切切的一陣聲響,有人在艙裡走動,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聽不清,像是“怎麼辦”,然後春兒的聲音從門縫裡飄出來。
“勞沈大人掛記。沒什麼大礙,懷瑾殿下也一切都好。”
裡頭適時傳來一陣細細弱弱的嬰孩哭鬧聲。哭了兩聲,頓一頓,又哭了兩聲,帶著幾聲乾嘔,嘔得人心裡發緊。
沈鶴雲又站得近了一點。靴尖幾乎觸到門檻,他側著頭,把耳朵貼近門縫,聽了一會兒,又微微偏了偏,眼睛往裡瞧。
艙裡黑洞洞的,窗子大概被簾子擋住了,什麼影都沒有,只有一片死水似的黑。他眉頭皺皺,又鬆開。
“隔著門,我給江妃娘娘搭個脈可好?若真無大礙,我也放心。”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溫吞吞,帶了點關心。
過了會兒,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小縫。一隻皓白的腕子從門縫裡探出來。
江妃的聲音從門後傳出,每一個字都像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擠出來:“診吧。”
沈鶴雲沒有急著搭上去。他站在那裡,脖子微微伸長了,側著,往開啟的門縫裡看。
還是一片暗,可他聞到了,一股淺淡的藥味兒從裡頭飄出來。
蛇床子。吳茱萸。
他認得這個味道,是他的帕子。
他放下心來。
他從藥箱裡取出一方帕子,墊在江妃腕上。
脈象有些虛弱,可根基是穩的。更像是婦人產後不足之症,氣血兩虧,精血未復,絕非是暈船。
他有了數,慢條斯理地收了帕子。他聲音從門縫裡推進去,帶著恰如其分的關切:
“娘娘身子根基穩固,無大礙。好好養著便是。”
“有勞了。”春兒的聲音更淡了一些。
沈鶴雲湊近些,幾乎要把眼睛貼在那門縫上。也許是再聽一聽艙裡的動靜,也許只是想再多看一眼,也許能看到她呢?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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