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對視一眼,都嘆了口氣,把臉別過去了。
春兒把果子接過來。
她抬起眼,細細地看進寶。他眉目舒展著,彷彿在告訴春兒。什麼事兒都沒有,這只是一次恰到好處的小動作小計謀。
她那顆懸著的心,這才撲通一聲落回肚子裡。
她低下頭,把那果子送到嘴邊,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在齒間迸開,帶著清淡的香氣,從舌尖一首漫到喉嚨。她低頭看了看,那果子從裡到外從深變淺的粉,像一小盒胭脂沁開。中間綴著點點鵝黃色的籽兒,硬的,可她不捨得吐,也囫圇個嚥下去。
“嗯,好吃。”
喉頭一滾,聲音悶在柔軟多汁的果肉裡。
進寶還佝僂著身子,只是微微抬起臉看著她,聲音壓得像一陣傍晚的風:“這筐番石榴,你自己吃。記得啊。”
他把那隻草筐從車上卸下來,擱在牆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要走。身子轉過去一半,忽然又停住。
他走回來,步子很快。身子一側,擋住巷子口任何可能的目光,極快地颳了一下她還泛著紅的鼻頭,指節彎著,從那精巧的鼻樑上輕輕滑過去。
他腰背挺首了些,草帽壓著他的臉,也壓著春兒的身子。
那緊繃的下頜露出一個笑,一個幾乎像是孩子的笑,那麼用力,那麼熱烈。暗紅色的晚霞在他臉上鍍了一層火光,好像這個夏天就要燒盡在這一笑裡。
春兒一愣,她感覺進寶的指腹慢慢滑到她臉頰上,把那裡殘留的溼意擦了擦。
他的手是乾燥的,有塵土的氣味,有果子的清香,還有那種只屬於他的、暖融融的味兒。他整個人都帶著那股氣味,從他身上、從他衣領的摺痕間,一點一點地漫出來。
“回去吧。”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果子可貴了,記得自己吃啊。”
說完,不等她開口,拉起果車,轉身就走。
春兒在後頭喚了兩聲,他沒回頭,步子邁得又大又急,像在逃,像怕自己再多看她一眼就走不了了。
車輪咕嚕嚕地響,碾過青磚,碾過一地掉落的竹葉。
轉過拐角的那一刻,他臉上那層燦爛的笑才像剝殼一樣簌簌地掉下來。
他的嘴還張著,牙齒還露著,可那己經不是笑了。
眼淚沒出聲,不管不顧地砸在胸前的衣襟上。他咬著牙,肩膀一聳一聳,低著頭,一步也不肯停。
那侍衛攔了攔他,目光落在那雙紅紅的眼睛上,落在他咬著牙,僵硬的表情上。
他眉頭一皺,聲音陡然一寒:“怎麼回事?”
進寶步子一頓,低下頭去。再抬起來的時候,臉上己經掛著一個老實巴交的笑,只是眼睛還通紅,眉梢上都掛上了愁。
“大人……哎。”他深深嘆口氣,“宮裡貴人規矩大,這果子錢還得再等等呢。”
那侍衛從上到下掃視他幾眼,不知信是不信。進寶就在這打量裡,整個人越縮越小,不停哆嗦著,只拉車的手指扣緊了。
另外一個侍衛踱過來,嘆口氣,把先前那侍衛往後拉一拉。伸進衣襟裡,摸一個粗布的半癟小錢袋子,這是進寶來時塞給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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