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還打算強作鎮定的小郎中眼看著滿客棧裡唯一有可能解得了他心中苦悶、性子素來最為包容的掌櫃的也要走了,心下一急,忍不住當場嗡嗡著,彆彆扭扭地吐露出他那滿腹心緒:“等等……掌櫃的,你,你還是稍等會我吧。”
“——我這會子雖然沒什麼正經心事,卻也當真是有點……有點沮喪。”
女人循聲稍顯驚詫地駐足轉過了臉來:“沮喪?”
——這整天沒心沒肺的小郎中今兒竟還能知道沮喪?
“對……沮喪。”宋識禮垂了眼,一張臉在不知覺間便半埋在了陰影底下,他抿著嘴,片刻方半是找補、半是認真地斟酌好了詞彙,“就是……跟著你之前講過的那些故事一比——什麼花師姐、牡丹師姐,廚子後來補講給我聽的你那個師父師叔和師祖——跟這些故事裡的人一比,我突然發現我好像就是一個也不會什麼東西、自私自利的普通人。”
“——我是郎中,但我不喜歡學醫,也分不清那些藥材。”
“我是雜役是跑堂,但也只願意幹我職責內的那一點小小的活計。”
小郎中邊說邊禁不住轉手在地上畫起了圈圈——被雨雪浸透了的泥土還鬆軟著,在他指尖下被攪磨出了一道道的溝壑:“除此之外,但凡多上一點——哪怕只是幫著廚子到後院多摘兩棵小蔥這樣的活計我也不再想幹,我總是憊懶的,心中揣不下旁人的明日和後日,更揣不了什麼蒼生。”
“這麼一對比起來……這,這總讓我覺得我好像是做錯了什麼。”
“為什麼要有這種感覺?”耐心聽他說過那一大段算不上是語無倫次,卻多少有點囉嗦又跳脫的話的祝歲寧回了身,望向青年人時的眼神照舊滿是平靜,“你並沒有做錯什麼——這世上的普通人總是會佔絕大多數的。”
——英雄總是例外,聖人更是要隔上千八百年才能出現那麼一個半個。
刨除了這些英雄、聖人,和那些所謂開天闢地的偉||人,這世間餘下九成九的都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凡人——包括那些因生來好命便得封了王侯的世家子弟,包括那些從書生一路坐上了大員席位的大部分朝臣,他們也都只是一個個生活在這世上的、再普通不過的凡人。
“普通人就是會有這樣那樣的情緒,也就是會有這樣那樣的缺點——無論你是認為自私也好,還是覺著自己也不會什麼東西也罷,這些本就是我們身為一個普通人生來便有的特點,它很尋常,甚至都算不上是短處。”
“所以十里。”女人的語氣微緩,音量也半低不高的,只恰能讓那正迷茫著的青年聽清,“你沒必要因為這種東西而沮喪的。”
“這只是你能遇到的、再正常不過的情緒了。”
——全然沒什麼大不了。
“可是……可是掌櫃的,活在你嘴裡的那些故事裡的人,他們顯然就不是普通人啊!”全然不曾被人安慰到分毫的宋識禮愈漸糾結,“花師姐是劍道天才,牡丹師姐是生來的醫者仁心——她們生時一個個鮮活又獨特,死得也是轟轟烈烈。”
“且除了他們,還有你那個純粹習武天才來的師父,和那個不知道幼時吃了多少苦頭的師叔——他們每個人的人生聽起來都是那樣的豐富多彩,每個人的性格都那麼鮮明而罕見。”
“我很佩服你的師父師叔和你的那些師姐——我想不通這世上怎會有人在受盡那麼多苦楚後,還能帶著那樣輕鬆的心態去善待那些後來者。”
“——我做不到的。”小郎中如是坦白,“倘若是我有像你師父爹孃那樣的一對父母,這會子我大約早就上街當個瘋子見誰咬誰去了。”
“我膽小,好吃懶做,善於逃避。”
“我知道,其實若真下了苦功,我也不至於完全分不清那些草藥、記不住那些丹方。”宋識禮壓著頭沉聲剖析起了自己,幾乎要將自己貶一個一無是處,“但我總是不想——不想吃苦受罪,不想重複記憶那些我以為我都已經會了的東西。”
“我有些時候甚至很喜歡看我爹被我氣得原地跳腳的樣子……掌櫃的,你說我這樣是不是很惡劣?”
“相較於‘惡劣’,倒不如說是‘頑劣’。”祝歲寧面不改色,只是瞳底剋制不住地悄然浮現出些許複雜,“你還沒發現嗎?十里,你平日被你爹孃保護得有些太好了點,以至讓你直到現在都還帶著滿身的孩子氣。”
“——鍾小逍和小今歡他們從來都沒排斥過帶你一起玩鬧,因為從某種層面上而言,你們確實算得上是‘同齡人’。”
“同齡人……”聽過了這話的小郎中看著彷彿更沮喪了,整個人蔫頭耷腦的,幾乎將腦瓜埋進了腿彎,“可我明明也想當成熟穩重的成年人啊——”
“嗯,你的理想是很豐滿的。”
——就是現實有點過於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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