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牢之率軍踏出沼澤時，兩萬人已沒了往日銳氣。士兵們靴筒灌滿黑泥，腳步虛浮，不少人拄著兵器勉強前行，甲冑上的泥塊隨著動作簌簌掉落。精銳步兵尚且強撐，輔兵更是氣喘吁吁，隊伍拉得老長，前後相距近三里。
“將軍，全軍休整半個時辰吧，士兵們快頂不住了。”劉襲扶著一名踉蹌倒地計程車兵，再度進言。
他額頭滲著冷汗，方才穿過沼澤時，已有數十人因體力不支陷在泥中，連救援的人都沒力氣折返。
劉牢之踹開腳邊一塊碎石，臉色陰沉。他也見了士兵的狀態，可心裡憋著一股勁，想趁勢追上慕容垂。
但眼下隊伍散亂，強行推進只會更糟。“休整半個時辰！斥候外延三里，嚴防燕軍偷襲！”
命令剛傳下，士兵們立刻癱坐在地，有的扯下頭盔大口喘氣，有的掬起路邊坑窪裡的泥水就往嘴裡灌。
戰馬垂著腦袋，鼻翼翕動，嘴邊掛滿白沫。劉牢之靠在樹幹上，望著散亂的隊伍，眉頭緊鎖，卻仍沒打消追擊的念頭。
不過一炷香時間，西側突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三名斥候策馬奔回，身上皆帶箭傷，翻身落馬時聲音都在發顫：“將軍！西側有數百燕軍騎兵，專挑落單士兵砍殺，殺了就跑，速度極快！”
“廢物！”劉牢之怒喝一聲，提刀翻身上馬，“親衛營隨我去追！其餘人立刻列隊，不許慌亂！”
可等他帶著親衛營趕到西側時，燕軍騎兵早已沒了蹤影，只剩幾具北府兵的屍體倒在路邊，傷口整齊，顯然是快刀所傷。地上還留著馬蹄印，朝著頓丘腹地延伸，卻不敢深追——誰也不知道前面是不是埋伏。
劉牢之氣得咬牙，只能帶著人折返。剛回到休整地，東側又傳來喊殺聲。這次燕軍騎兵更狡猾，不衝主力，只繞著隊伍邊緣放箭，箭射完立刻後撤，等晉軍列隊反擊，早已消失在林間。
“將軍，不能再這麼耗著了！”劉襲追上劉牢之，語氣急切，“燕軍是故意襲擾，想拖垮我們的體力！”
劉牢之何嘗不知，可他咽不下這口氣。“傳我令！隊伍收攏，步兵在外圍列盾陣，騎兵居中，緩慢推進！敢來襲擾者，格殺勿論！”
隊伍重新整合，卻沒了之前的速度。步兵舉著盾牌，腳步沉重，眼睛緊盯四周，不敢有半分鬆懈。騎兵在中間護著糧草和傷病，馬蹄放慢，配合步兵節奏。可燕軍的襲擾從沒停過。
時而從北側林間衝出數十騎，放完箭就跑；時而從南側土坡奔來百餘騎，砍翻幾個盾兵便折返。
燕軍騎兵馬術精湛，專挑隊伍薄弱處下手，晉軍想追追不上，想防又防不住。每次襲擾雖只造成數十人傷亡，卻徹底打斷了推進節奏，士兵們神經緊繃，體力消耗得更快。
午後，天空飄起細雨。雨水打在盔甲上，冰冷刺骨，道路變得泥濘難行。士兵們的腳步愈發沉重，不少人開始頭暈目眩，有人走著走著就栽倒在地，再也起不來。
劉牢之的親衛營也折損了數十人，戰馬也有幾匹累得倒地不起。
“將軍，糧草隊被襲了！”一名校尉渾身是血奔來，“燕軍兩百多騎突襲後隊，燒了三車糧草，還擄走了幾個民夫！”
劉牢之眼前一黑，強撐著穩住身形。糧草本就因追擊倉促，攜帶不多，被燒了三車，後續補給更成問題。
他揮刀砍斷身旁的樹枝，嘶吼道：“分出五千步兵，護著糧草隊走在中間！再派一千騎兵，四下巡邏，遇燕軍就殺，不許放跑一個！”
可派出去的騎兵，往往連燕軍的影子都抓不到。燕軍像是摸清了晉軍的節奏，每次都精準避開主力，專挑補給隊和落單士兵下手。
夜幕降臨時，晉軍僅推進了不足十里，傷亡卻累積到數百人，更有上百人因體力不支掉隊。
劉牢之下令在一處土坡紮營。營寨剛搭好一半，北側就響起馬蹄聲。這次燕軍來了上千騎，圍著營寨放箭，箭雨密集，打在盾牌上噼啪作響。晉軍士兵只能倉促舉盾防禦，連帳篷都顧不上搭。
劉牢之親自率軍衝營，燕軍卻不戀戰，放完一輪箭便火速撤退。等晉軍衝出營寨，燕軍早已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滿地箭支和幾具中箭計程車兵屍體。
營寨裡一片狼藉。士兵們癱坐在地上，有的默默擦拭傷口，有的啃著乾硬的乾糧，沒人再像之前那樣高呼口號。
疲憊像潮水般淹沒了所有人，連最精銳的北府兵，眼神里也沒了銳氣。
劉襲清點完人數，走到劉牢之面前，聲音沙啞：“將軍，傷亡五百二十七人，掉隊三百餘人，糧草還夠支撐三日。再這麼被襲擾下去，不用等燕軍主力來，士兵們自己就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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