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洛在大榕樹下睜開眼睛。
被靈力隔絕在體外的雨水順著袖口往下淌,貼著衣服滑落,沒有真正浸透他半分。但此刻他站在樹下,看起來和任何一個被暴雨困住的人沒有區別。
神識收回的那一刻,所有資訊在腦子裡彙集,像一條條散落的線索終於被一根線穿了起來。
他之前的猜測只對了一半。
安德森背後的組織,以神話為線索、傳說為勘探圖,做出了“用戰爭觸發神秘存在”的決策。他們口中的“總部”,掌握著跨越數十年、覆蓋全球二十七個異常點的情報。這個組織,背後一定有一個強大的科研團隊,這個團隊把古往今來許多奇異事件的所有線索拼成了一張圖,圖的中心是一個假說——
這個世界的地下,沉睡著某種古老的存在。它不屬於己知的任何生物分類,也不屬於人類歷史記載中的任何文明。而大規模的生命終結,能夠驚動它,或者說,喚醒它。
現在,這個組織把目光落在了東南亞。
龍國的哀牢山他們進不去。那伽嶺就成了最合適的目標。而戰爭,就是他們選擇的鑰匙。
嬴洛靠在榕樹幹上,雨水還在順著他的衣襬往下淌。他仰起頭,透過榕樹厚重的氣根望了一眼遠處黑沉沉的山脊線。那伽嶺就在那個方向,像一頭伏在大地上的巨獸,沉默地承受著雨幕的沖刷。
他想起了那伽嶺深處裂縫中的那伽,還有哀牢山深處被他殺死的神秘存在,以及它死後形成的那個秘境入口。
那伽己經死了。就算安德森帶人進去,一時半刻也找不到什麼有價值的發現。眼下最要緊的,不是他們的探測,而是近在眼前的這場戰爭。
他想起了自己領悟木之法則時遇到的那棵樹——那種古老的存在既然能在緬國的山林裡紮根千年,那這片土地深處,會不會還藏著別的東西?如果政府軍的炮彈砸進山字軍控制區,成百上千的生命在短時間內集中終結,那種大規模的死亡衝擊,會不會在群山的某處激起某種迴響?
還有哀牢山。
對方雖然進不了龍國境內勘測,但他們己經鎖定了哀牢山的位置。一旦那伽嶺有所發現,他們遲早會繞過國境限制,用別的身份、別的方式滲透進去。到那個時候,就不只是一場區域性戰爭的問題了。
嬴洛回到木屋的時候天色己晚。他脫下衣服搭在椅背上,盤腿坐在硬板床上,沒有點燈。木屋裡只有雨後的潮氣從窗縫裡滲進來,混著山裡草木被浸透之後那種微澀的清香。黑暗中,他的眼睛微微泛著一層極淡的銳利光芒,像兩枚被埋進夜色的寒刃。
一個月。
安德森和那個男人在談話中反覆確認過這個時間點——政府軍最遲一個月內發起進攻。山字軍在南線的防線是他親自參與規劃的,三層縱深,交叉火力配置,預備隊機動部署,頂住第一波攻勢問題不大。
但問題從來不在於能不能頂住第一波。問題在於對方的邏輯。
勝敗不是目的,死亡才是。攻不下來,他們會追加武器。再不夠,就追加兵力。這不是一場以佔領土地或殲滅有生力量為目標的戰爭。政府軍和山字軍,不管哪邊死人,在他們眼裡都一樣——都只是燃料,只是用來擰動鑰匙的推力。
嬴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既然對方的核心策略是用大規模死亡來觸發目標,那他最有效的應對方式就很清楚了:控制這場戰爭的烈度。
南線必須頂住,但不能只靠硬頂。要把戰線穩定在一個有限的範圍內,把傷亡控制在對方需要的閾值以下,讓他們的“鑰匙”永遠擰不開那扇門。
同時,要讓對方始終覺得離目標只差一步——差一步就能觸發,差一步就能驗證他們用了半個多世紀拼湊出的那幅圖景——這樣他們就會把全部注意力釘在南線,釘在那個他們以為即將揭開的謎底上,而不會分心去關注那伽嶺和哀牢山深處真正的動靜。
他得親自去一趟那伽嶺,好好檢查那裡的狀況,看看有沒有什麼遺留線索。如果需要,就佈下陣法,讓安德森和他的人永遠進不去。
然後,在仗打起來之前,想辦法掐斷對方伸向政府軍的手。安德森在談話中透露過,曼德勒有他們的裝備中轉倉庫,補給線路也有固定的節點。拔掉這些,他們就很難從容地加碼。
除了這些,還有一步棋。
對方需要一個對手,一個看得見卻永遠抓不住的影子。那就給他們一個影子——一個山字軍內部存在感清晰但永遠抓不到的背幕後人物。讓他們最優秀的分析師圍著這個虛構的人轉,讓他們的情報網路被這個虛構的人牽著走,把最精銳的資源全部耗在南線的群山裡。
而他本人,會在這一切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回到那迦嶺深處,做他真正需要做的事。
黑暗中,那層極淡的光芒漸漸從他眼中收斂了回去,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平靜,像山裡的潭水,不起波瀾,卻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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