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的叫罵聲越來越遠,最終被塞進了一輛黑色轎車的後備箱。車門哐地關上,聲音消失了。
站臺上一時安靜下來。
幾個特務互相交換了個眼神。
誰都看得出來,這個所謂的“蘇俄間諜”,十有八九就是個真日本人。什麼冒充身份,什麼蘇俄間諜——鬼都不信。八成是在路上得罪了楚股長,被逮回來當猴耍。
但沒人敢說。
更沒人同情那個石川。
在冰城這個地界兒,楚河要收拾一個人,那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別說一個滿鐵調查部的副部長,就算是個正經軍官,憲兵司令官前田健次郎和楚河好得穿一條褲子,誰敢放一個屁?
上次道里區那個日本商會會長的下場,還歷歷在目呢。
汪玉林心裡暗暗豎了個大拇指。
還得是楚股長,出趟遠門還不忘順手收拾個日本人回來。這氣魄,整個冰城獨一份兒。
“走吧走吧。”周乙拍了拍手,招呼眾人,“菜涼了可不等人。”
眾人各自散開,朝停車場方向走去。
王全兒小跑著到了一輛黑色福特轎車旁邊,拉開後座車門。汪玉林搶先一步站到車旁,微微側身,等楚河過來。
楚河彎腰鑽進後座。汪玉林關上門,繞到副駕駛位坐好。王全兒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
兩個多月沒回來,冰城的夜景似乎又變了幾分模樣。街燈下能看見不少新開的鋪面,招牌擦得鋥亮。路過鬆花江大橋的時候,楚河不經意地往北岸望了一眼。
即便隔著江面,那片廠區的輪廓依舊清晰——幾根高聳的煙囪頂著橘紅色的航標燈,濃白的蒸汽和灰黑的煤煙交織著升騰,在夜空中被風扯成長的帶子,像幾條灰白色的龍脊橫亙在江北上空。
廠房連片的燈光把那一帶的天際線映得發亮,遠看像是雪原上憑空長出了一座不夜城。
此時,正好趕上振興實業夜班交接的時間。
楚河透過車窗看見,廠區大門口湧出一股人流。幾百號工人魚貫而出,最先讓人注意到的,是那身衣裳——清一色的藏藍棉工裝,立領,銅紐扣,左胸口袋上方繡著一個小的白色廠徽。褲腿扎進黑色翻毛皮靴裡,頭上戴著同色的棉布工帽。
在這個年頭,這身打扮太扎眼了。滿洲國的工廠裡,工人穿什麼的都有——破棉襖、羊皮坎肩、補了又補的對襟褂子,能有雙不露腳趾頭的鞋就算體面。
哪家廠子捨得給工人發統一的制服?何況還是棉的,還帶皮靴。擱在關內,紗廠的女工一天干十西個小時,連雙手套都沒有。
幾個青年工人與同伴兒告別,三五成群地說笑著往宿舍區走,嗓門敞亮,正商量著去澡堂子泡一泡。路過的幾個拉洋車的車伕停下來瞅了兩眼,目光裡帶著幾分羨慕。
楚河把目光收回來,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汪玉林從後視鏡裡瞥見楚河在看窗外,主動接話:“股長您走這兩個月,北岸又擴了一片。聽說第三期的發電機組上個禮拜剛併網,現在整個廠區二十西小時不停工。”
“挺好。”
“咱們冰城,現在也算是滿洲國裡的工業重鎮了,據說振興實業半年上的稅,都快趕上以前全市收入的兩倍多了。”汪玉林說話間,滿是自豪。
楚河靠在後座上,把帽子摘下來放在膝蓋上,嗯了一聲,換了個話題:“科裡這兩個月,有什麼事兒?”
汪玉林的表情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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