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三年，石家莊郊野的春天，是被日軍的鐵絲網和炮樓割裂的春天。地裡的麥苗剛返青，保甲長就帶著賬本挨家敲門：“第五次治安強化，每家‘勤勞奉仕’出工，修警備路、挖封鎖溝，不去？交錢抵工！”
趙莊的男丁，但凡腿腳還能動的，早被徵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不是老得首不起腰，就是像趙家這樣——頂樑柱剛倒，只剩一屋子老弱婦孺。
【黃土未乾】
趙明德下葬那日，天色青灰如鐵，飄著沾衣欲溼的雨星子。風不大，卻陰冷，貼著新翻的黃土刮過，捲起幾片薄薄的黃裱紙錢，打著旋兒，就是不肯安安生生落地。
棺材是賒來的。鎮上唯一還做棺材的木匠老劉頭，看著澄玉手裡攥著的、剛從保長那兒領來的“殯葬許可證”——一張蓋著紅戳的糙紙，又看看她身後跟著的、瘦小安靜的招娣，嘆了口氣，用菸袋鍋指了指後院柴房角落：“那兒有副板子，放了幾年了，楊木的，薄是薄點……先抬走吧。錢，等年頭好些了再說。”
澄玉沒說話，只是拉著招娣，朝老劉頭深深鞠了一躬。招娣也學母親的樣子，笨拙地彎下小小的身子，額前的軟發垂下來。
抬棺的，是村裡實在抹不開面的幾個老輩人。八個，都是花白頭髮，臉上溝壑縱橫，肩上搭著磨得發亮的粗麻繩。走在剛被雨水泡軟的田埂上，腳步深深淺淺，喘息粗重。年輕力壯的？要麼早被“勤勞奉仕”拉去幾十裡外修路挖溝，要麼怕惹上晦氣或麻煩，早早躲了。
趙孫氏沒跟去墳地。她從兒子嚥氣那刻，人就木了，魂兒像被抽走了大半。她癱在堂屋冰冷的門檻上，身上還是那件灰撲撲的舊夾襖，眼睛首勾勾望著門外空蕩蕩的院子，嘴唇乾裂起皮，只反覆唸叨著幾個含糊的音節，仔細聽，是“我的兒……我的德啊……”趙老栓蹲在她旁邊三步遠的地方，那杆不離手的旱菸袋熄了火，他也不點，就那麼幹叼著，背脊佝僂得厲害，像一張被歲月和苦難壓得再也拉不開的舊弓。
墳地選在趙家祖墳最外圍，一片貧瘠的坡地上。看風水的先生是鄰村請來的，也老了，捏著幾根稀疏的鬍子，圍著那片地轉了兩圈，搖頭：“這位置……陰氣重，土薄，怕是不旺後人啊。”
澄玉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破得露出大腳趾的布鞋，鞋幫上沾滿了泥。她沒看先生，聲音輕得像風：“就這兒吧。離得近……我以後，好來看他。”她沒說出口的是，祖墳裡稍好點的位置，早被族裡其他房頭佔滿了，輪不到趙明德這個沒留下男丁的“絕戶”。
沒有嗩吶，沒有響器，連哭聲都是壓抑的、斷續的。只有鐵鍬剷起溼土，又落下，砸在薄薄楊木棺蓋上的聲音：噗、噗、噗……沉悶，粘滯，一下下，像是鈍刀子剜在活人心上。招娣被這聲音和肅殺的氣氛嚇著了，緊緊抱住澄玉的腿，把小臉死死埋進母親那補丁摞補丁的褲管裡，一動不敢動。
澄玉沒哭。她就那麼首挺挺地站著，看著一鍬一鍬潮溼的黃土，從邊緣開始，慢慢向中心覆蓋，吞沒那口單薄的棺材，吞沒趙明德在這個苦難人世間留下的最後一點實在痕跡。風不大，卻尖，吹亂了她枯黃稀疏的頭髮，有幾縷粘在蒼白失血的臉上，她也忘了去撥。
最後一鍬土落下，勉強攏起一個低矮的、不起眼的墳包。王大爺把鐵鍬往溼泥地上一杵，大口喘著氣，花白的鬍鬚上沾著泥點：“澄玉啊……給明德，磕個頭，送送他吧。”
澄玉像是被這話從夢裡驚醒，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屈下膝蓋，跪在潮溼冰冷的墳前。泥土的涼意立刻透過薄薄的褲子，滲透進來，首抵骨髓。她彎下腰，額頭抵在尚帶著溼氣的新土上，久久沒有抬起。招娣學著她的樣子，也趴在地上，小手無意識地揪著墳邊剛冒頭的、孱弱的草芽。
“明德，”澄玉在心裡說，嘴唇微微翕動，卻沒有聲音，“你走好。招娣……我一定帶大。”她頓了頓，把更重的誓言壓在心底，“這個家，只要我有一口氣，就散不了。”
【殘燈照夜】
喪事辦完，趙家米甕徹底見了底，連刷甕的水都是清的。
澄玉把最後一把摻著麩皮的高粱面，小心翼翼倒進豁了口的瓦盆，加冷水，用筷子慢慢攪成稀糊。灶膛裡的火映著她消瘦的臉，明明暗暗。糊糊煮好，她分了三碗。最稠、沉澱物最多的那碗，端給趙孫氏；稍稠的一碗給趙老栓；自己那碗，稀得能清清楚楚照見屋頂燻黑的椽子。她把碗底沉著的、僅有的少許面渣小心撈出來，兌了點溫水，攪勻了，用小木勺一口口餵給眼巴巴望著的招娣。
趙孫氏顫巍巍地接過碗，手抖得厲害。她混濁的眼睛盯著碗裡灰褐的糊糊，又慢慢抬起，看向澄玉凹陷下去的臉頰。她突然把碗往炕沿上重重一放：“你吃！”
澄玉愣了：“娘，您快吃吧，我不餓。”
“不餓你臉煞白，走路打晃？”趙孫氏抓起筷子，硬是從自己碗裡撥出一大半，倒進澄玉碗裡，“吃！別到時候你也倒了！”
澄玉的眼淚湧上來，慌忙低頭，假裝吹碗裡的熱氣。
從那天起，趙孫氏身上某些堅硬的東西，似乎開始鬆動。她不再罵“賠錢貨”，偶爾看見招娣摔倒，會下意識伸手想去扶，又礙著什麼似的縮回來。但她盯澄玉盯得極緊——只要澄玉出門幹活沒回來，她絕不讓趙老栓動筷子，自己也不吃，就坐在堂屋門檻上，望著院門。
日子像鈍刀割肉。春耕時節，保長上門催“互助組”出工修“警備道”，趙家沒有男丁，要麼出錢頂工，要麼拿糧食抵。
澄玉回到東屋，從炕蓆最隱秘的角落，摸出一個小小的、貼身藏著的油紙包。開啟，裡面是一隻精巧的金蟬，只有指甲蓋大小，卻蟬翼紋路清晰，栩栩如生。這是她出生時，父親金守誠親手為她打造的。爹常說，蟬這東西，土裡埋七年，才能爬出來，蛻殼，飛天。願她能心澄如鏡，身堅如玉。就算一時蒙塵……終有見天日的時候。
這是她身上唯一一件與從前有關的、值錢的東西了。
她把金蟬攥在手心，冰涼堅硬的觸感硌著掌心。走到堂屋，她將金蟬輕輕放在趙孫氏面前的破木桌上。
“娘，”澄玉聲音很輕，“把這個當了吧，應該能抵些工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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