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嚷，”劉婆子頭也不抬，“留著力氣。”
澄玉把臉埋進枕頭，咬住了破舊的枕巾。淚水、汗水、還有無法抑制的呻吟，都被那粗糙的布料吸收，無聲無息。
她想起生招娣。也是在夜裡，趙家當初雖涼薄，產房外至少有人影走動，有壓低的話語聲。而現在，陪伴她的只有一盞如豆的燈，一個冷漠的婆婆，和無邊無際的、彷彿要將她撕碎的黑暗與疼痛。
張嬸子來時，天邊己泛起蟹殼青。檢查後，她搖頭：“胎位正，但宮口開得慢，且得熬呢。”
劉婆子看了看天色：“這麼慢？我還得去鐵鎖家做早飯。”她站起身，對張嬸子說，“你費心看著，我忙完就回。”又對炕上的澄玉道，“生完了喊一聲。”
門簾落下，腳步聲往隔壁院子去了。
澄玉閉著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漫長的、獨自的戰役，才剛剛開始。
【取名建國】
孩子是在午後出生的。澄玉己經耗盡了所有力氣，意識在劇痛的浪潮裡浮沉。最後那一瞬，她只覺得身子一空，彷彿靈魂也跟著被拽了出去，然後，是一聲細弱得像奶貓叫的啼哭。
“是個帶把兒的！”張嬸子疲憊卻欣慰的聲音傳來，“就是小，怕是不足五斤。”
澄玉掙扎著抬起頭，透過被汗水模糊的視線，看見張嬸子手裡託著一個紅皺的、小小的身子。那麼小，那麼瘦，哭聲微弱，卻西肢掙動，充滿了倔強的生命力。
她的眼淚洶湧而出，混著臉上的汗，鹹澀地流進嘴裡。兒子，是兒子。她給這個冰冷的家，帶來了一個兒子。
張嬸子利落地收拾乾淨，用柔軟的舊布將孩子裹好，放在她枕邊：“瞧瞧，眉眼像你，秀氣。”
澄玉側過臉，看著襁褓中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眼睛緊閉著，睫毛又長又密，小嘴無意識地嚅動。她伸出顫抖的手指，極輕極輕地碰了碰他的臉頰。溫的，軟的，真實的。這是她的骨血，是她在這孤寒世間，新的、唯一的牽絆。
劉婆子回來時，端了一碗稀薄的小米粥。“是個小子？好。”她把粥放在炕頭，“喝了，下奶。”
粥很稀，米粒可數，但溫熱。澄玉小口吞嚥，每一口都牽扯著身下火辣辣的疼痛。這碗粥，是她用半條命換來的“賞賜”。
劉鐵柱是踏著夕陽回來的，一身塵土。在灶房洗臉時，聽見他娘說：“你當爹了，是個小子。”
他擦臉的動作頓了頓。洗淨手，他慢慢踱到西屋門口。
澄玉正側躺著，試圖給哭鬧的孩子餵奶。孩子吮吸無力，她乳頭疼得鑽心。劉鐵柱站在炕邊，低著頭，看了那襁褓很久。
然後，澄玉看見，他臉上那種慣常的、凍土般的漠然，裂開了一道縫。嘴角極其生硬地、一點點向上彎起。他蹲下身，湊近了看，那雙總是看向別處或空洞無物的眼睛裡，竟然映出了一點微弱的光。
他伸出粗糲的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揮舞的小拳頭。那隻小拳頭立刻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緊。
劉鐵柱就那樣蹲著，任由孩子握著，看了很久。臉上那絲陌生的、笨拙的笑意，久久未散。
“取個名。”劉婆子在門外說。
劉鐵柱站起身，想了想：“建國。他是新國家成立後生的，叫劉建國吧。”
“建國……”劉婆子咀嚼了一下，“響亮，好。”
劉鐵柱又看了一眼孩子，轉身出去了。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回頭，丟下一句：“好好喂。”語氣依舊硬邦邦，卻總算是對她說了句話。
澄玉低下頭，看著懷裡因為吃不到奶而又開始細細哭泣的孩子，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孩子臉上。孩子受了驚，哭得更委屈了。哭聲細細的，弱弱的，像她在這個家微不足道的存在，像她拼盡全力卻依舊無法給予的豐足。
【十個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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