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字說出來，屋裡死一般寂靜。
招娣睜大了眼睛，看看舅舅，又看看姥姥。她不太明白“抱來的”是什麼意思，但能感覺到這話很重，重得讓姥姥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王氏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砸在桌面上。她抬手抹了一把，可越抹越多。二十多年的秘密，二十多年的隱瞞，在這一刻，再也兜不住了。
“是。”她終於承認，一個字，像刀子割在喉嚨上，“你是抱來的。”
儘管早有預感，親耳聽見這話，寶生還是渾身一震。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圈己經紅了。
“那年……”王氏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每個字都帶著血，“在石門的時候，我生了你姐後，肚子就再沒動靜。你爹……金守誠，他從沒為這個說過我。可我這心裡……我這心裡有愧啊。”
她頓了頓，聲音哽咽：“都說沒兒子就是絕戶，我實在沒法子了，就偷偷託我孃家舅舅打聽，看有沒有人家養不起孩子，想送人的。”
“那時寶生多大？”秋菊插嘴。
王氏看了她一眼，眼神空洞：“兩歲。從石家莊南邊一個村子抱來的，那家姓李，你親爹叫李有田。家裡三個兒子了，實在養不起了……”
“你就給了點錢，把我抱回來了？”寶生問。
王氏點頭：“是。”
“後來在石門，有孩子胡說，”王氏的聲音發顫，“我罵了他們。我怕啊，怕你知道，怕你不要我這個娘……逃難到劉村後，我想著，這兒沒人知道，這事兒就過去了。你就真是我親生的兒子了。”
“後來呢？”秋菊追問，“那家人沒來找過？”
“沒有。”王氏搖頭，“說好的，抱走了就兩清。”
屋裡又靜下來。
過了很久，寶生啞著嗓子問：“那村子……叫啥？離這兒多遠？”
王氏的心沉到了底：“李家莊，離這兒五十里地吧。寶生，你……你要去找？”
寶生沒說話，但沉默就是回答。
【枕邊風】
那晚，寶生和秋菊躺在炕上，中間隔著熟睡的滿倉。
秋菊翻來覆去，終於忍不住，湊到寶生耳邊：“你真要去李家莊啊？”
寶生“嗯”了一聲，眼睛盯著房梁。
“去唄！”秋菊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你親爹叫李有田是吧？去找找！現在新社會了，說不定人家翻身了！”
寶生沒吭聲。他心裡亂得很。
“再說了，”秋菊又湊近些，“你就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誰？身上流的是誰的血？萬一你親爹孃現在有錢了呢？那你就是少爺命，咱滿倉就是少爺的兒子！”
寶生轉回頭，在黑暗裡看著她：“娘會難過。”
“娘有啥難過的？”秋菊說得輕巧，“你又不是不養她。就是認個親，多一門親戚多條路。娘要是明事理，該為你高興才對！”
寶生不說話了。秋菊的話像風，吹得他心裡那點猶豫東倒西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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