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一吹,震生和彩霞就站到了鎮中學的講臺上。
震生教數學,彩霞教語文。兩個人的辦公室隔著一道走廊,彩霞沒事就端著搪瓷缸子過來,在震生辦公桌上擱一會兒,說幾句話,再端回去。同事們看了都笑,說你們倆真是一步也分不開。震生臉上掛不住,彩霞倒是大大方方的:“那當然了,我們是未婚夫妻。”
震生每天放學後還要往山上跑一趟。山上的事越來越多,二十幾個人,每天的出料、記賬、發工資,都得有人盯著。於柱主動攬下了多半的活兒,說震生你剛當老師,學校裡忙,山上交給我就行,震生點頭,可還是隔三差五就去看一眼。每次去,於柱都陪著他,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指給他看,賬本翻開一筆一筆地說。震生翻了翻賬本,數字對得上,支出和收入清清楚楚,他放心了。
震生買電視機的念頭,是入秋以後冒出來的。
那天他在供銷社看見一臺14英寸的黑白電視機,金星牌的,擺在玻璃櫃裡,熒光屏上貼著大紅標籤。他站在櫃檯前看了好一會兒,售貨員問他買不買,他猶豫了一下,說回去商量商量。彩霞聽說後,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買!村裡還沒人買電視呢,買回去大夥兒都能看!”
震生第二天就騎著腳踏車去了鎮上,把電視機綁在後座上,一路小心翼翼地馱回來。
電視機搬進院子的那天,天還沒黑透。震生在堂屋裡擺了一張八仙桌,把電視機擱上去,接上天線。天線是一根鋁管,他爬到房頂上,把天線豎起來,左轉右轉,對著石家莊的方向。彩霞在下面喊:“有了有了!清楚了!”震生從房頂上下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看見熒光屏上出現了雪花點,又調了調旋鈕,人影慢慢清楚起來。
訊息不知怎麼傳出去的。天剛黑,鄰居們就陸陸續續來了。有的搬著小凳子,有的拎著馬紮,有的抱著孩子,把院子坐得滿滿當當。孩子們在棗樹底下追著跑,被大人喊住:“別亂跑!擋了電視了!”
澄玉坐在堂屋門口,手裡拄著棍子,面朝著電視機。彩霞搬了把椅子挨著她坐,給她講電視裡演的是什麼。澄玉點點頭,嘴角帶著笑。
建國和小萍帶著潤生和知意來了。潤生己經十三歲了,在鎮上念初二,個子躥了一大截,進門先喊了一聲“奶奶”,然後搬了把凳子,穩穩當當地坐在澄玉旁邊。知意跟在後面,怯生生地拉著小萍的衣角。
鐵鎖和他媳婦站在自家房頂上,朝這邊張望著,彩霞眼尖,看見了,衝那邊喊:“鐵鎖叔,下來看吧!”鐵鎖擺了擺手,不好意思下來,兩口子就那麼蹲在房頂上,伸著脖子看。
電視機裡放的是《霍元甲》,粵語配音,底下打著繁體字幕。震生在旁邊給澄玉念字幕,念得慢,有時候唸錯了,潤生在旁邊糾正他。澄玉笑了,說:“震生你念得還不如潤生。”旁邊的人都笑了。
一集放完,有人喊“再看一集”,震生說沒了,明天還有。人們意猶未盡地站起來,搬著凳子往外走,邊走邊議論劇情。鐵鎖和他媳婦從房頂上下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鐵鎖說了一句:“震生這小子,真行。”他媳婦沒接話,拽著他的胳膊往回走。
澄玉還坐在椅子上,彩霞要扶她進屋,她擺了擺手:“再坐一會兒。”震生搬了把凳子坐在她旁邊,彩霞也坐下來。院子裡安靜了,只有棗樹葉子在風裡沙沙響。澄玉忽然開口了:“震生。”
“嗯。”
“這比單田芳的評書好像還精彩。”澄玉說。她的眼睛朝著電視機的方向,可她知道電視機己經關了。
震生愣了一下,扭頭看澄玉。澄玉的臉上掛著一種他從沒見過的表情——不是高興,是那種很久很久沒嘗過甜味的人忽然嚐到了一口的表情。他把手放在澄玉的手背上,澄玉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可他的手比她的手還硬。澄玉反握住他的手,輕輕拍了拍,沒說話。
電視機買回來以後,日子好像一下子就快了起來。
山上的石頭越出越多,於柱每個月把賬本送過來,震生翻一遍,覺得沒什麼問題。可彩霞有時候會翻來覆去地看幾遍。震生每天要備課、上課、批改作業,放學還要上山轉一圈,根本沒有工夫細看賬本?
震生和彩霞的婚事,是入冬以後定下來的,來年開春,二月初八。
日子一天一天過,眼看就要過年了。震生想著,過了年,開了春,就把彩霞娶進門。他還在心裡盤算著,到時候把南屋再拾掇拾掇,刷一層白灰,糊上頂棚,添幾件新傢俱。彩霞說不用,震生說必須得用。
可震生不知道的是,山上的那些賬本里,有幾頁紙的數字,悄悄地變了。於柱每次給他看的賬本,都是用白紙重新謄過的,乾乾淨淨的,一筆一筆工工整整。而另一本真賬本,壓在碎石堆底下的一個油紙包裡。
於柱做得很小心。他不貪多,每方石頭扣下幾毛錢,每個月截下幾筆運費,年底再虛報幾個工日。這些錢零零碎碎的,像從石縫裡往外滲水,一滴兩滴看不見,時間長了,就匯成了一小股。愛紅什麼都不知道,於柱每次從山上回來,都是一身灰一身汗,她心疼都來不及,哪會想到別的?
震生更不知道。他每天忙著備課、上課、改作業,放學去山上轉一圈,於柱永遠笑呵呵地陪著,石頭指著,賬本攤著,什麼都大大方方的。震生覺得於柱是他最信任的人,從開山那天起就在,吃苦受累從不吭聲。他把山上的事交給他,越來越放心。
有時候彩霞提一句:“賬本我看不太懂,怎麼有些地方的演算法跟以前不一樣?”震生說:“石頭品種不一樣,價格自然不一樣。”彩霞就不再說了。她不想顯得自己事多,也不想讓震生覺得她不信任於柱。
冬天的風又刮起來了,從太行山那邊撲下來,砸在村裡的每一扇窗戶上。震生和彩霞圍著爐子看書,搪瓷缸子擱在兩人中間,水冒著一縷一縷的白氣。澄玉己經睡了,呼吸聲透過門簾傳過來,均勻而輕。
日子好像真的越來越好了。震生合上書,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心裡頭盤算著開春的婚事,盤算著山上下個月的產量。他一樣一樣地想,想到最後,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