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瞎想，”澄玉的聲音發顫，可她使勁壓著，“慢慢會好的。”
鐵柱搖了搖頭，嘴角扯了一下，帶著一點委屈又一點期盼：“這回你該說我點好了吧？”
澄玉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聲音還是硬的，可那硬裡面裹著的東西己經碎了一地：“你倒是趕緊好起來啊。以後咱好好過。”
鐵柱的淚水也掉了下來。他點了點頭，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斷斷續續的：“我真想再多給我點時間，讓我能走到你後面……這樣我就不擔心有人會欺負你。你說將來沒了我……孩子們能照顧好你嗎？”
澄玉沒有回答。她把鐵柱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鐵柱忽然說餓了，想吃澄玉做的手擀麵了。
澄玉趕緊站起來，摸著往灶房走。她的手還在抖，可她走得很快。她在灶房裡和麵、擀麵，動作比平時慢了些，可每一下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氣都揉進那團面裡。麵條擀好了，切得細細的，下到鍋裡，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泡。她盛了一碗，端到鐵柱面前。
鐵柱撐著坐起來，接過碗，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麵條，慢慢地放進嘴裡。他嚼了兩下，嚥了。又挑起一根，又咽了。他吃了兩口，第三口含在嘴裡，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了。
“好吃。”鐵柱說，聲音很輕。
澄玉站在炕邊，手裡攥著圍裙，沒說話。她的眼睛看不見，可她聽得見——他咽東西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
鐵柱把碗遞給她，靠在被垛上，喘了幾口氣。
澄玉端著碗走出堂屋，在灶房門口碰見了仝喜。仝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碗裡的麵條。仝喜的臉色變了，他什麼都沒說，轉身就往外走，去通知所有的孩子們。
孩子們一個一個地趕來了。建國和小萍帶著潤生和知意火急火燎趕來了，文忠和彩霞早守著了，愛紅一個人來了。很長時間以後盼兒和招娣、衛東陸續都回來了，進門的時候大家眼眶都紅紅的，走到堂屋門口，各自擦擦眼睛，才掀開簾子進去。
鐵柱靠在被垛上，看著一屋子的人，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鐵柱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用盡了剩下的力氣，“既然你們都來了，我就叮囑你們一句：我走了以後，你們必須照顧好你們的娘。否則，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們的。”
文忠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他坐過去抓著鐵柱的手，聲音發顫：“爹，你不會有事的。你好好養著，我還得等著你給帶孫子呢。”
建國也走過來，站在文忠旁邊，紅著眼眶說：“爹，你休息會吧，別說那麼多話。今天難得能吃點東西，你別說喪氣話。”
盼兒擠到炕邊，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爹，你會好的。”
鐵柱搖了搖頭，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可沒笑出來。他看著盼兒，又看了看潤生，最後把目光落在澄玉身上。她的臉朝著他的方向，雖然沒有目光的交匯，但他知道她在聽。
“我以前一首以為自己怎麼也會死在你娘後面，沒想到，我得先走了。”鐵柱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不可阻擋地沉下去。
小萍站在旁邊，用手背擦著眼淚，聲音又急又啞：“爹，你還得看著彩霞給你生孫子呢，你得好起來，好日子在後面呢。”
鐵柱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剛打算說話。他的身子忽然猛地一顫，上半身往前一傾，一口鮮血從嘴裡噴了出來，濺在被子上，濺在炕沿上，紅得刺眼。他的身體往後仰去，重重地倒在枕頭上，眼睛還睜著，可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像風吹滅蠟燭一樣，滅了。
“爹——”建國撲過去，一把抱住了鐵柱的肩膀。
“爹！”文忠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撲在炕沿上，額頭抵著鐵柱的手，渾身發抖。
“爹……”盼兒的聲音細得像一根線，斷了，整個人軟在炕沿邊。
“爹……”愛紅捂著嘴，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從嗓子眼裡擠出一聲嗚咽，身子晃了晃，扶住了牆。
······
一屋子的人，哭聲、喊聲、呼喚聲，攪在一起，從堂屋的門口湧出去，穿過院子，穿過了棗樹，飄向灰濛濛的天。棗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像是在應和，又像是在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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