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玉蒙塵》第48章 重蹈覆轍(1)

作者:小金童·5天前

文忠和彩霞搬走以後,澄玉的院子裡安靜了許多。

小萍不放心,於是讓知意第二天就搬過來了。她十一歲了,上小學五年級,個子剛過灶臺,可手腳麻利得很。每天放學後揹著書包回來,進門先喊一聲“奶奶”,然後放下書包去灶房幫澄玉燒水、淘米、擇菜。澄玉聽見她的腳步聲,嘴角就翹起來,問她今天學了什麼,知意一邊幹活一邊說,說得細碎——今天數學課學了分數,老師誇她算得快;下課和同桌跳皮筋贏了······澄玉聽著,時不時“嗯”一聲,臉上的褶子就舒展開一些。

小萍每天都會過來跟澄玉一起鍘草,娘倆配合的好,鍘刀起起落落,咔嚓咔嚓的,節奏很穩。鍘完草,小萍會把驢圈收拾乾淨,再幫澄玉把水缸灌滿,把灶房拾掇好,才回自己家去。建國隔三差五也過來看看,有時候帶幾個剛摘的黃瓜,有時候帶一把蔥,放下就走,不多說話。

仝喜每週回來一次。從敬老院到村子不遠,他騎腳踏車也就半個鐘頭。每次回來都揹著一個小布包,鼓鼓囊囊的,進門先喊一聲“嫂子”,然後坐在堂屋裡,一樣一樣往外掏——香蕉、餅乾、娃哈哈。那些東西都是鎮上供銷社買的,包裝花花綠綠的。

“你咋又花錢?”澄玉說,語氣裡有嗔怪,“我一個瞎老婆子,吃這些幹啥?”

仝喜把香蕉剝了皮,塞到她手裡:“吃吧,沒幾個錢。我在敬老院啥都有,國家啥都管,不用我花錢。”他說著,自己臉上也帶著笑,“嫂子,你是沒看見,敬老院裡可好了,有人給打掃衛生,頓頓有熱飯,老人們沒事了一起聊天,還一起玩。我娘那時候還成天擔心我一個光棍老了咋辦,你說老了老了,倒趕上了國家的好政策了。”

澄玉咬了一口香蕉,軟軟的,甜甜的,嚼了兩下嚥了。她點了點頭,說:“還是共產黨好啊。”

仝喜應了一聲:“那可不。咱們國家越來越好,咱們只管享受國家的好政策。”他說完,又拿起一塊餅乾遞給澄玉,“嫂子,你再嚐嚐這個。”

澄玉接過去,沒急著吃,放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像是在感受那塊餅乾的形狀和溫度。

日子就這麼過著,不緊不慢的。

可另外一邊,愛紅的日子塌了。

塌下來的是一樁婚事。大女兒小靜中專畢業後去了縣城一家餐館當服務員,在那裡認識了一個男孩子。那男孩子叫趙佳旺,元氏人,長得確實是好——高鼻樑,眼睛亮亮的,說話溫溫和和,笑起來嘴角有一個淺淺的梨渦。小靜第一次把他帶回家的時候,於柱在院子裡劈柴,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可愛紅炸了。

愛紅把趙佳旺的底細問了個底朝天。家在元氏農村,兄弟姐妹五個,他是老三,爹孃都是種地的,家裡除了三間土坯房,什麼都沒有。初中畢業就出來打工了,在餐館後廚幫工,一個月掙一百來塊,住的是餐館後面搭的窩棚,冬冷夏熱,下雨天漏得嘩嘩響。

趙佳旺坐在堂屋裡,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一聲不吭。小靜坐在他旁邊,腰板挺得首首的,兩隻手攥著自己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愛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聲音尖了起來:“窮得叮噹響!你們咋過?!你嫁過去跟他住窩棚?喝西北風?”

小靜抬起頭,盯著愛紅,嘴唇哆嗦了一下,可聲音沒有抖:“媽,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他窮我也認了。我們靠自己的努力,一定可以過好的。”

“努力?”愛紅的聲音更尖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你們怎麼努力?他是像你小舅一樣有學歷,還是你們有經商的頭腦?你長得好,完全可以找個條件不錯的,咱不求多好,起碼比咱家好一點也行啊!”

“媽,你不懂。”小靜的聲音忽然低了,可低得很硬,“我就是喜歡他。我非他不嫁。”

愛紅的眼圈紅了,可她的聲音還是硬的,硬得像一塊鐵:“我不懂?!我是過來人!我告訴你,你要是和他在一起,我就再也沒你這個女兒!”

小靈在旁邊插嘴了,拽了拽小靜的袖子,聲音又急又快:“姐,你就彆氣咱媽了,咱媽身體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男朋友不行就換一個嘛,幹嘛就非他不可啊?他除了長得還行,別的啥本事都沒有!”

小靜扭過頭,看著小靈,眼睛裡有一種小靈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是失望,像是一扇門在面前關上了。“你知道什麼?”她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我們是真心相愛的,我可不像你,今天一個男朋友,明天一個男朋友!”

“你!”小靜被噎得說不出話。

愛紅的手在桌上拍了一下,震得碗筷都跳了起來,湯碗晃了晃,灑出一圈漣漪。“滾!”

那一個字像一把刀,劈開了堂屋裡的空氣。小靜愣了一瞬,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她站起來,拉起趙佳旺的手,轉身出了堂屋,出了院子。

院門在身後關上了,砰的一聲,不重,可那聲音在傍晚的安靜裡傳出去很遠很遠。

愛紅站在原地,兩隻手撐著桌沿,指尖發白,肩膀一起一伏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於柱放下斧頭,站在院子裡,盯著那扇關上的院門,手裡的煙捏著,沒點。小靈站在灶房門口,低著頭,兩隻手絞著圍裙邊,絞得那塊布都皺了。誰都沒說話,院子裡只剩下風吹過柴火堆的窸窣聲。

天黑了,小靜沒有回來。愛紅在堂屋裡坐了很久,電燈泡懸在房樑上,昏黃昏黃的,光落在桌面上,把她映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一會兒疊在牆上,一會兒又散開,她想著當年她偷偷和於柱私奔時,她娘是不是就是這樣的肝腸寸斷。

夜深了,於柱喊她睡覺,她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房梁,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的,一會兒是小靜小時候怯生生的模樣——扎著兩條小辮子,跟在身後喊她“娘”,她總是那麼乖巧;一會兒是今天小靜看她的眼神,那個眼神讓她心裡發涼。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可被子是涼的,怎麼也暖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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