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秋天,通訊的方式變了很多。
村裡小賣部的櫃檯上,多了一臺紅色的座機電話。老闆在牆上貼了一張白紙,寫著“公用電話,一分鐘五毛”,誰家來了電話,老闆就隔著窗戶喊一嗓子:“誰誰誰,你家電話!”傳呼機也開始多起來了,腰上別一個,滴滴一響,就知道有人找。人們聯絡起來方便了,可有些話,還是得當面說。
剛子經過這些年的調理,恢復了不少。他己經能一瘸一拐地走路了,雖然走得慢,可每一步都穩。說話也基本能說,只是含混不清,得湊近了仔細聽,才能聽明白他說的每個字。盼兒每次跟他說話,都把耳朵湊到他嘴邊,聽完了再點頭,笑著應一聲“知道了”。
可陳父陳母卻陸續倒下了。
陳父走得突然。那天夜裡他像往常一樣睡下,第二天早晨陳母喊他吃飯,喊了幾聲沒應,推了推他,還是沒動靜。陳父走得安詳,像是睡得很沉,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再也沒醒過來。陳母沒有哭。她只是坐在炕沿上,握著陳父的手,坐了很久。
陳母的身體本來就不好。這些年照顧剛子,操勞過度,像一盞油快燃盡了。陳父一走,她整個人像被抽去了主心骨,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終日坐在堂屋裡,面朝著院門的方向發呆。盼兒請了醫生來看,醫生搖了搖頭,說年紀大了,底子耗空了,多陪陪她吧。
陳母走的那天,把一家人都叫到了床前。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裡的灰:“剛子,你要好好待芳子。”剛子點了點頭,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含混不清地說了句:“娘,你放心。”盼兒握著陳母的手,說:“娘你放心,我會一輩子照顧剛子的。”
念念己經十八歲了,在旁邊哭成了淚人,抽抽搭搭地說:“奶奶,我會照顧好我爹孃的,你放心吧。”
王德厚站在床邊,也彎下腰,說了一句:“您放心,我會照顧好他們的。”陳母看了看王德厚,又看了看盼兒和剛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一件擱了很久的心事。她閉上了眼睛,呼吸一點點變輕,最後輕到沒有了。
後事辦完以後,家裡空了一大半。陳父陳母不在了,念念也出門打工了,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晾衣繩的聲音。剛子坐在堂屋裡,看著牆上的黑白遺像,看了很久。盼兒端著一碗粥走進來,放在他面前,說:“吃點東西吧。”
剛子沒有端碗。他抬起頭,看著盼兒,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王德厚。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攢力氣。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含混不清,可每個字都用力:“你們兩個人照顧了我這麼多年……辛苦了。”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還有什麼話堵在嗓子眼裡,嚥了一口唾沫,才繼續往下說:“你們也該有你們的生活了。以後……我就只是芳子的弟弟。芳子,咱去領了離婚證吧。”
盼兒手裡的粥碗晃了一下,粥灑出來幾滴,落在手背上,燙了一下,她沒覺得。她把碗放在桌上,聲音又急又硬:“不可能!我早就說過了,永遠不會和你離婚。”
剛子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你就是犟。”
王德厚也開口了。他走到剛子面前,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很穩:“剛子,我和芳子這麼多年,有沒有那個證有啥啊?以後咱們三個就是一家人,我和芳子一起照顧你。”
剛子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他抬起那隻還不太利索的手,擦了擦眼角,擦了又擦,怎麼也擦不幹:“就是……苦了你們了。”
盼兒把粥碗又端起來,塞到他手裡,聲音帶著哭腔,可嘴角是翹著的:“不苦。我們會過好的。粥快涼了,你趁熱喝。”
剛子低下頭,端起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糖。他慢慢喝著,眼淚一滴一滴地落進碗裡,他沒有擦。
小靜那邊也回來了。
這些年,小靜嫁給趙佳旺以後,日子過得很緊。兩個人租了飯店附近一間小房子,房租便宜,可也不大。小靜很快懷了孕,飯店老闆嫌她身子重,不再用她了,只剩下趙佳旺一個人在飯店後廚打工,掙的剛夠交房租和買米買菜。孩子生下來以後,日子更緊巴了。婆婆在元氏老家,家裡一貧如洗,身子還不好,根本幫不上忙,更別說照顧小孩了。小靜一個人帶著孩子,連覺都睡不了整宿。孩子一歲了,她實在撐不住了,想回來讓愛紅幫忙帶孩子,她和趙佳旺出去打工,好歹能多掙一點。可她不敢首接回家。她怕愛紅不認她,怕那把門關上了就再也推不開。她去找了建國和小萍。
建國聽完小靜的話,沉默了一會兒,沒多說什麼,只說了句:“我去跟你媽說說。”
小靜抱著孩子站在建國家的院子裡,孩子的臉紅撲撲的,眼睛圓溜溜的,像兩顆黑葡萄。小靜低著頭,兩隻手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嘴裡不說話了,等著。
建國和愛紅坐在堂屋裡,愛紅聽完了建國的話,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她的臉上有氣,有心酸,更多的是一種“我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表情。建國看著她,說:“行了,己經這樣了。這是孩子自己的選擇,我們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能力範圍幫襯一下就好。你在氣頭上可以狠心,可她畢竟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
愛紅的眼眶紅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閉了一下眼睛,深深地撥出一口氣,彷彿把這麼多年堵在心裡的那口氣都吐了出來。
“讓她回來吧,那個男的不許進門,我看見他就來氣。”愛紅說。
那天傍晚,小靜抱著孩子站在孃家院門口,站了很久,腳像釘在了地上。院門虛掩著,裡面傳出來小靈在洗菜的水聲,聽見鍋鏟碰到鐵鍋的聲音。她咬了咬嘴唇,推開了門。愛紅正從灶房出來,圍裙還沒解,手裡端著一碗熱湯。她看見小靜懷裡那個孩子,愣住了,手裡的湯碗微微晃了一下,又穩穩端住了。小靜叫了一聲“媽”,聲音啞了。愛紅沒應,把湯碗放在窗臺上,走過去從她懷裡接過了孩子。孩子不怕生,小手抓住了愛紅的衣領,攥得緊緊的。愛紅低頭看著那個孩子,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對著小靜說了一句:“進屋吧,飯快好了。”小靜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她點了點頭,跟在愛紅後面走進了院子。
鍋裡的油正熱著,滋啦響了一聲,蔥花的香味飄了滿院。院門關上了,腳步聲和說話聲從灶房裡透出來,隔著一道門檻,暖融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