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風颳得邪乎,從太行山那邊一路灌下來,鑽進村巷裡,嗚嗚地響。小蔥花來的時候,天上正飄著細碎的雪粒子,落在地上還沒來得及化,就被風捲起來,揚得滿街都是。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圍巾是幾年前織的,鬆鬆垮垮地搭在脖子上,露在外面的半張臉凍得通紅。她沒打傘,頭頂落了一層細碎的雪粒,化了又凍,在鬢角處結成了薄薄的冰碴。鞋上沾滿了泥,在門檻處蹭了兩下,蹭不掉,便也顧不上了。
小萍正在灶房裡燒火,聽見院門響了,探頭出來,看見是小蔥花,心裡咯噔了一下。大冷天的,又是風又是雪的,她娘一個人跑來,肯定是出事了。
“娘,您咋這時候來了?快進屋,外頭冷。”小萍趕緊迎出去,伸手接過她手裡拎著的布兜,又替她拍了拍肩上的雪。
小蔥花沒說什麼,低著頭進了堂屋。小萍把爐子邊的凳子拉出來,扶著娘坐下:“娘,坐這兒烤烤,暖和暖和。”
小蔥花在爐子邊坐下,把那雙凍僵的手伸到爐子上面,手心朝外,攏著那一團暖意。手指頭又紅又腫,指甲縫裡嵌著洗不乾淨的黑泥。小萍給她端了一碗熱水,她接過去,沒喝,雙手捧著碗,手微微發抖。她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又不知道從哪兒開口。首到手上的熱氣慢慢暖到指根,她的肩膀才慢慢塌下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小萍,”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被冷風颳過,“小軍要結婚了。”
小萍在灶房門口站住了,回過身來,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娘旁邊,伸手握住她的手:“娘,小軍都三十了,也該成家了。這是好事啊。”
小蔥花搖了搖頭,把水碗放在膝蓋上,兩隻手還攏著碗壁,像是要從那點餘溫裡攢夠說話的力氣。“那姑娘……面相不好。”她聲音低下去,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長得不好看倒是其次,嘴倒是挺甜,見人就喊。可我看得出來,那眉眼間透著一股尖酸刻薄,不是有福氣的人。我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人沒見過?那種面相的人,一旦進了門,家宅不寧啊。”
小萍沒急著接話,握著孃的手,等著她往下說。
小蔥花的聲音有些發顫:“你說你哥娶了個那樣的媳婦,玉蘭那病時好時壞,前陣子他帶著玉蘭和天賜回了老丈人家,說是岳父岳母身體不好,以後就留在那邊了。你說我以後不還指著小軍啊,小軍要是娶個這樣的媳婦進門,我這日子……可咋過啊。”
小萍看著娘花白的頭髮和那雙手,沉默了一會兒:“娘,那小軍咋說?”
小蔥花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是從骨頭縫裡一點一點地擠出來的:“說來都怪我這個當孃的沒本事,當初小軍談的那個姑娘,兩情相悅的,人家要一千塊彩禮,我拿不出來,那姑娘家裡就讓她嫁了別人。小軍那陣子瘦了一大圈,話也不說,飯也不吃,我看著心疼,可我也沒辦法。”她停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手,粗糙的手指頭絞在一起,絞得指節發白,“後來小軍就說,只要是不要彩禮的,隨便誰都一樣。”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嗚嗚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哭。
小萍握了握孃的手,聲音很輕:“娘,那你勸過他了?”
“勸了,勸不住。”小蔥花低著頭,“他說反正也娶不到喜歡的人了,跟誰過不是過。我再說,他就摔門出去了。回來又跟我道歉,說娘你別生氣,我就是心裡煩。你說我還能說啥?”
她說到這裡,聲音又哽住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小萍沒有催她,只是把手放在孃的後背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著。
過了好一會兒,小蔥花才又開口:“你說,我攔得住嗎?我要是不讓他娶,他都這麼大歲數了,再往後更不好找了。可我要是讓他娶了,萬一以後這媳婦不孝順,我這日子……”她沒有說下去,可那句話懸在空氣裡,沉甸甸的。
小萍想了想,說:“娘,兒孫自有兒孫福。你要是硬攔著,往後小軍真娶不上媳婦可能這輩子都怨你。你要是讓他娶了,以後過得不好,那是他自己的命。你替他做了主,他的命就變成你的了。你擔得起嗎?”
小蔥花沒有說話。她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落在手背上,落在膝蓋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溼痕。她沒有擦,就那麼坐著。爐子裡的煤塊塌下去一塊,火星濺了一下,又暗了。風還在刮,從門縫裡擠進來,吹得爐火東倒西歪,屋子裡的影子也跟著晃了晃。
過了很久,小蔥花抬起頭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使勁吸了吸鼻子,像是把什麼東西嚥下去了。她的聲音還是啞的,可穩了一些:“你說得對。攔不住,就不攔了。他願意,就隨他吧。”
她站起來,理了理衣裳,又把鬆了的圍巾重新系緊:“行了,我趁早回去了,要不一會路更不好走。”
小萍趕緊站起來:“娘,我送您回去。”
“不用了,就幾步路。”小蔥花擺了擺手,轉身朝院門口走去。她推開門的時候,一陣冷風灌進來,吹得她打了個哆嗦。她縮了縮脖子,把棉襖領子揪緊了些,走進了灰濛濛的暮色裡。
小萍站在院門口,看著她娘一步步走遠。路是溼的,凍了一層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小蔥花的背影在暮色裡越來越小,棉襖的下襬被風掀起來一角,又落下去。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上。小萍就那麼站著看,首到那個身影拐過巷口,再也看不見了。
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院子裡,落在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在那條己經空了的巷口。風還在刮,嗚嗚的,像是有人在遠處哭著什麼,又像是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誰能想到,正是今日的這個決定,小蔥花自此再無安寧日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