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玉蒙塵》第52章 入贅(1)

作者:小金童·8天前

小軍的婚事很快就辦了。臘月初六那天,天還沒亮透,小軍就起來把腳踏車擦得鋥亮,車把上繫了一塊紅布,後座上綁了新褥子。他穿了一身新做的藍布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站在院門口等著。小蔥花起早給他下了碗麵條,端到跟前,說了句“吃了再走”,聲音平平的。小軍接過碗,幾口扒完了,把空碗遞回去,說:“娘,我去了。”小蔥花“嗯”了一聲,沒多說別的。

隔壁辛莊村不遠,新媳婦家那邊來了幾輛腳踏車,車把上都扎著紅布條,熱熱鬧鬧的。小軍騎上新媳婦家那輛紮了紅花的車,帶著人穿過田埂往辛莊去。這邊小蔥花家裡己經忙活開了,街坊鄰居來幫忙擺桌子、貼喜字、掛紅布。建國和小萍一大早就來了,建國幫著搬桌子擺凳子,小萍進了灶房幫小蔥花張羅菜。曉珍帶著玉蘭和天賜也趕回來了。曉珍瘦了一圈,可精神還好,玉蘭還是安安靜靜的,見了人微微笑一下,不說話。

晌午過不久,聽見村口傳來腳踏車鈴聲和說笑聲,有人喊“來了來了”,一院子的人都往門口湧。小軍騎著車在前面,後座上坐著新媳婦,紅棉襖紅頭巾,看著齊整。車在院門口停了,小軍跳下來,回頭看了新媳婦一眼,新媳婦低著頭,抿著嘴笑了一下。有人點了炮,噼裡啪啦響了好一陣,紅紙屑落了一地。新媳婦被扶下車,跟著小軍進了堂屋。小蔥花站在堂屋門口,穿著一件乾淨的藍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新媳婦走到她面前,喊了一聲“娘”,聲音甜得很。小蔥花嘴角動了一下,點了點頭。

席面擺在院子裡,三張桌子,菜不多,可肉和魚都有。小蔥花從始至終沒怎麼坐下,端了菜又回灶房,回灶房又端了湯出來。小萍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燉菜送到她娘手裡:“娘,你吃口東西吧,別光顧著忙了。”小蔥花接過來,看了她一眼,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把碗遞迴小萍手裡,轉身又進了灶房。小萍端著那碗幾乎沒動的菜,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沒追上去。

等酒席散了,建國蹲在牆根底下抽菸,小萍走過去,靠著牆在他旁邊站定,說:“那姑娘嘴倒是甜,一進門就喊娘,見了我叫姐,又是倒水又是遞糖,周到得很。”她停了一下,“可那眼神,總讓人覺著不踏實。”建國把菸頭在鞋底上碾滅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悶聲說了一句:“人娶進門了,好壞都是命。”

後來建國和小萍收了桌,幫小蔥花把鍋碗洗涮乾淨,桌椅也各自還給了鄰居,才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時候,風從太行山那邊灌過來,把煙囪裡最後幾縷炊煙吹散了。

臨近年關喜事多,小靈也帶著男朋友回來了。那天太陽難得亮堂堂地掛了一整天,照在院子裡,把晾衣繩上的冰碴子照得明晃晃的。王亮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兩瓶酒、兩條煙,規規矩矩地放在堂屋桌上,站在小靈身邊,喊了一聲“叔,嬸兒”。於柱正在院子裡劈柴,聽見動靜抬起頭,打量了王亮幾眼,又低下頭繼續劈,嘴裡“嗯”了一聲。王亮二話沒說,上前接過於柱手裡的斧頭,彎腰替他把那截沒劈完的木頭劈開了。於柱愣了一下,退到旁邊蹲下點了根菸,看著這個瘦瘦高高的年輕人掄起斧頭,一下一下的,穩當得很。愛紅從灶房出來,圍裙還沒解,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上下打量著王亮——瘦歸瘦,眉眼耐看,笑起來乾乾淨淨的,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後生。

愛紅問了他幾句話,家在哪兒、幹啥的、家裡幾口人。王亮一一答了,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穩穩當當的。家在元氏農村,兄弟姐妹五個,他是老大,中專畢業後留在鹿泉,在鎮上開了一個修表的小攤子,後來慢慢添了修收音機、修錄音機、修小家電的活兒,手巧得很,誰家電器壞了都找他。愛紅聽了,心裡暗暗點頭,回頭跟於柱說:“有一門手藝,走哪兒都餓不死。”

後來愛紅又問了一句:“那你家那邊……婚事咋說?”王亮笑了一下,那笑容裡頭沒有躲閃:“嬸兒,我家裡不缺男孩。我娘說了,只要我過得好,在哪兒都一樣。小靈說了,您家是兩個姑娘,我家三個兒子,不缺我一個,我願意入贅,將來就是這個家的兒子。”

愛紅愣了一瞬,看了看於柱,於柱蹲在牆根底下抽菸,菸頭明滅了一下,嘴角卻動了一下。愛紅的眼圈微微紅了,嘴上卻說:“你真的可以……入贅?”王亮說:“嬸兒,我想好了。我跟小靈在一起,她家就是我家。”

彩禮的事,王亮自己提的,說家裡拿不出太多,這是他這幾年攢的兩千塊錢,先給嬸兒,等以後掙了錢再補。愛紅沒推辭,收下了。她說:“哎呀,你入贅我們家,怎麼還給我們彩禮呢?”

婚事就這麼定下來了。日子定在臘月二十八,眼瞅著就要過年了,於柱和愛紅張羅起來,院子裡搭了喜棚,紅紙剪了囍字貼了一排。愛紅忙得腳不沾地,可臉上一首掛著笑——這一回,她是真高興。

可高興歸高興,愛紅心裡還壓著一件事。她來找建國,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兩隻手搓了半天才開口:“大哥,小靈結婚,我想通知文忠和彩霞一聲。”建國停了手裡的活,抬頭看了她一眼。愛紅低著頭:“畢竟這麼多年的親姐弟,總不能老死不相往來。他們心裡有氣,我知道……”建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你就通知唄。”愛紅搓了搓手,聲音更低了些:“只怕他們兩口子恨極了我和於柱。當年的事,是我說的兩家不相來往……”建國走進屋裡,在一張舊報紙上寫了一串數字,遞到她手裡:“這是文忠的傳呼號。你發不發是你的事,他來不來是他的事。”

愛紅接過那張紙,攥在手心裡,道了謝,低著頭走了。

當天晚上,愛紅去村口小賣部打了電話,對著傳呼臺接線員說:“麻煩呼一下這個號碼,留言:小靈臘月二十八結婚,你有空就來。落款:愛紅。”結束通話後她握著話筒站了好一會兒,手心裡全是汗。

文忠那天正在市局執勤,腰間的傳呼機震動起來,螢幕亮著,一行字慢慢滾過去:“小靈臘月二十八結婚,你有空就來。——愛紅。”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終什麼也沒回。可下班回家的路上,那行字一首在他腦子裡轉。到家後他把這事跟彩霞說了。

彩霞正在廚房裡擇菜,聽見“愛紅”兩個字,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把菜根子重重地扔進盆裡,水花濺了幾滴在灶臺上。她轉過身來,嘴抿得緊緊的,眼眶卻微微泛了紅:“她倒是想起還有你這個弟弟了。當年於柱差點把你掐廢了,你的好姐姐上來不分青紅皂白就罵你,這個事你忘得了,我忘不了。”她停了一下,聲音沉下來,手指在圍裙上攥了攥又鬆開,“文忠,我不是不讓你去,可有些話我憋了好幾年了。你姐那個人,你給她一碗飯,她嫌你給得晚;你給她一件衣裳,她嫌布料不好。你幫她一百回,有一回沒幫到她,她就只會記得這一回,根本不會記得前面的九十九回。她總覺得全天下都欠她的,別人對她好是應該的,對她不好就是別人的錯。這種人永遠不知感恩,只會拖累別人。你幫了她,她也不會覺得你好;你不幫她,她一輩子記恨你。你跟她講道理,她跟你講情分;你跟她講情分,她又跟你講道理——橫豎都是她有理,你怎麼都是不對。”彩霞說完,深吸了一口氣。

文忠沒有反駁,沉默了一會兒說:“可我姐,她也是苦過來的。”彩霞把剛撈出來的菜往再次往盆裡一丟,抬起頭來,眼圈還紅著,可嘴角己經抿首了:“苦?她的苦是誰造成的?還不是她自己作的?!”她說完後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軟了些,“你想去就去吧,我不攔你。我跟你一起去,上了禮,咱們就走。”

文忠抬頭看她,伸手握住她的手:“行。”彩霞把手抽回來,轉身又去擇菜,把一根菜葉子掐掉,又掐掉一根,聲音悶悶的:“反正我記著呢。”她說這話的時候背對著文忠,肩膀微微繃著,手指頭在菜葉子上掐得用力了些。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廚房裡傳來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不急不慢的。文忠坐在客廳裡,把傳呼機放回了桌上,他想起當年山上的賬本、於柱的手、愛紅擋在於柱前面的背影。有些東西像裂縫一樣堵不住,可日子總歸還要往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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