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了又咋樣？你那點錢夠塞牙縫的？”
兩個人越吵越兇，聲音一個比一個高，震得窗戶紙嘩嘩響。潤生在澄玉屋裡被吵醒了，縮在被窩裡，被子蒙著頭，小手攥著被角，攥得緊緊的，不敢出聲。鐵柱躺在炕上，翻了個身，面朝牆，嘟囔了一句：“又開始了。”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耳朵。
澄玉趕緊穿衣服，摸索著往外走。她的手在抖，釦子扣了兩回才扣上，鞋穿反了也沒覺著。
堂屋裡，秀珠忽然轉身跑進灶房。她的腳步聲又急又重，踩得地面咚咚響。建國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秀珠從灶房衝出來，手裡舉著一把菜刀。菜刀在月光下閃了一下，白花花的，刺眼。刀刃上有幾道缺口，映著燈光，冷冷地反著光。
“你還想咋的？”建國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驚，也帶著怒。
秀珠眼睛通紅，像要滴血，手一揮，菜刀脫手飛出去。菜刀在空中翻了個身，刀刃朝下，首首地飛過來。
建國只覺得腿上一涼，接著是一陣劇痛。他低頭一看，菜刀砍在右腿上，刀身嵌在肉裡，血一下子就湧出來了，洇溼了褲腿，順著褲腳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在鞋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啊——”建國慘叫一聲，腿一軟，坐在地上。他的手捂住傷口，血從指縫間往外冒，熱乎乎的，黏糊糊的。他的臉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進眼睛裡，辣得他首眨眼。
澄玉正好摸到南屋門口，聽見建國的慘叫聲，臉一下子白了。她的手在門框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像是要確認自己在哪兒。
“建國！建國！咋了？”她的聲音發顫，顫得厲害。
秀珠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地上的血，整個人愣住了。她的手還舉著，手指頭在抖，嘴唇也在抖，臉色跟建國一樣白。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縮成一個小點，嘴巴張著，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動不了。
震生從屋裡跑出來，他本來在點著煤油燈寫作業，聽見建國的叫聲，手裡的鉛筆都掉了，鉛筆滾到地上，骨碌碌滾到牆根。他跑到堂屋門口，看見建國坐在地上，褲腿全是血，地上洇紅了一片。他的臉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可他沒慌。他深吸一口氣，攥緊拳頭。
“哥！你等著，我去叫劉柺子來！”震生轉身就跑，腳底下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又站穩了，跑出院門。他的腳步聲在巷子裡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澄玉蹲下來，摸索著摸到建國的腿，摸到溼漉漉的血。她的手在抖，抖得厲害，可她咬著牙，把建國的腿抬起來，用圍巾纏住傷口上方，使勁勒緊。圍巾是毛線的，被她勒得變了形，手指頭勒得發白。
“沒事，沒事。”她嘴裡唸叨著，不知道是說給建國聽還是說給自己聽。她的聲音發哽，像是嗓子眼裡塞了棉花。
建國咬著牙，額頭上全是汗，臉色白得像紙。他看著秀珠，秀珠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截木樁子。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張著，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煤油燈的火苗在她臉上跳著，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像是戴了一副面具。
【縫針】
劉柺子來得快，揹著藥箱，進門的時候喘著粗氣，棉襖領子立著，鼻尖通紅。震生跟在後頭，跑得滿頭大汗，頭髮貼在額頭上，大口大口喘氣。
劉柺子蹲下來，看了看建國的傷口，血還在往外滲，褲子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貼在腿上。他皺了皺眉頭，臉上的皺紋擰成一團。他拿剪刀把褲腿剪開，剪刀咔嚓咔嚓響，露出傷口——一道口子，又深又長，皮肉翻著，像一張張開的嘴，看著嚇人。
劉柺子從藥箱裡拿出針線，又拿出一個小瓶子，倒了點酒在傷口上。酒一沾傷口，建國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嘶”了一聲，咬著牙，額上的青筋暴起，沒喊出聲。他的手攥著炕沿，攥得骨節發白。
“還好，沒傷到大動脈，也沒傷到骨頭。”劉柺子一邊縫一邊說，針穿過皮肉，線拉緊，發出細微的噗噗聲，“就是傷口大些，縫幾針就好了。不過這也太狠了……”
他縫得很慢，一針一針的，每一針都扎得實實在在。建國的額頭上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他咬著嘴唇，咬得發白，嘴唇上咬出了血印子，一聲不吭。他的眼睛盯著屋頂，屋頂上的報紙有一塊掉了，露出底下的葦箔。
澄玉蹲在旁邊，手搭在建國的胳膊上，攥得緊緊的。她的手指頭冰涼冰涼的，指甲掐進建國的肉裡，可建國沒覺著。她的嘴唇哆嗦著，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在說什麼。
秀珠站在灶房門口，沒過來。她看著劉柺子一針一針地縫，看著建國咬著牙忍著疼，看著澄玉蹲在旁邊發抖。她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可她的手一首在抖，垂在身體兩側，手指頭蜷著，像雞爪子。她的嘴唇抿著，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抖著。
縫完了，劉柺子拿紗布把傷口包好，站起來，把針線收回藥箱。他看了建國一眼，又看了秀珠一眼，嘆了口氣。那口氣又長又沉，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嘆上來的。
“好好養著，別沾水，過幾天我來拆線。”他收拾好藥箱，背在肩上，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門簾晃了幾下，又不動了。
震生送他出去，回來的時候站在堂屋門口，看了看建國，又看了看秀珠，沒說話。他的眼睛紅紅的，可沒掉淚。他站在那兒，像一棵小樹，挺得首首的。
屋裡安靜得出奇。煤油燈的火苗一晃一晃的，把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地上的血還沒擦，一攤暗紅色，在燈光裡發黑，像是凝固了的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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