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玉和鐵柱輪流守著,日夜不離。白天鐵柱喂藥、喂水、換毛巾,澄玉去灶房熬藥、燒水、添煤;夜裡兩個人都在這守著,澄玉坐炕沿上,鐵柱搬把凳子坐在炕邊,誰困了就靠著牆眯一會兒,另一個人盯著仝喜。仝喜燒得迷糊的時候亂喊亂動,兩個人就一個按手一個按腳;仝喜安靜的時候像死過去一樣,澄玉隔一會兒就要摸一摸他的鼻息,摸到了才安心。
第西天晚上,仝喜的燒還是沒有退。體溫計上的水銀柱停在三十九度五,一動不動。仝喜開始說胡話,聲音很大,像是在跟人吵架,又像是在求什麼人。他喊“娘”,喊了好幾聲,澄玉攥著他的手,說:“嫂子在呢,嫂子在這兒呢。”仝喜聽不見,還是在喊,聲音一聲比一聲大,喊到後來變成了哭腔,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淌到枕頭上,洇溼了一大片。他的身體開始抽搐,先是手指頭,然後是小臂,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繃得緊緊的,牙關咬得咯吱響。
澄玉的手在抖,可她沒哭。她把仝喜的手攥得更緊了,另一隻手按著他的肩膀,嘴裡唸叨著:“沒事的,沒事的,扛過去就好了,你命硬著呢。”
鐵柱蹲在炕邊,把仝喜的腿按住,不讓他亂蹬。兩個老人一個按肩一個按腿,誰都沒說話,只有仝喜含混的喊聲和粗重的呼吸在屋裡迴盪。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抽搐停了,仝喜像是洩了氣一樣癱軟下來,又昏睡過去。澄玉摸了摸他的額頭,還是燙,可她感覺到那熱度似乎沒有繼續往上躥了。
鐵柱站起來,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穩。他走到灶房,往爐子裡添了一塊煤球,又回到炕邊坐下。澄玉還攥著仝喜的手,沒鬆開。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誰都沒說話。窗外的風嗚嗚地刮,把窗戶紙吹得呼噠呼噠響。煤油燈的火苗被風帶得東倒西歪,屋裡的影子忽大忽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牆上亂竄。
第五天,仝喜的燒退了一些,從三十九度五降到三十八度八,可人還是昏昏沉沉的,睜不開眼睛,也不說話。劉柺子又來了一趟,又給紮了針。這一回扎針的時候,針下的滯澀感輕了一些,劉柺子的眉頭也鬆了一點。他把了脈,說脈象比昨天好了一點,沒那麼滑數了,可還是有熱。他又讓鐵柱跟他回去抓了三副藥,叮囑澄玉按時喂,多喂水,毛巾勤換,別讓他燒過頭了。
澄玉點頭,把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
第六天,仝喜的燒退到了三十八度出頭。他開始能認出人了,睜開眼睛看見澄玉坐在炕沿上,嘴唇動了動,喊了一聲“嫂子”。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可澄玉聽見了。她的手猛地攥緊了他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說了一個字:“哎。”
鐵柱端著粥進來,看見仝喜睜著眼睛,手裡的碗晃了一下,粥灑出來幾滴,燙了手,他也沒覺得。
“醒了?”鐵柱的聲音有點啞。
仝喜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哥……我沒事了。”
鐵柱把粥放在炕沿上,轉過身去,肩膀抖了一下。過了幾秒鐘,他轉回來,臉上的表情恢復了平時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仝喜嘴邊。
“先吃點東西,喝了好幾天藥,肚裡沒食了。”
仝喜張了張嘴,把粥嚥了。粥是小米熬的,稠稠的,熬得出了米油,又香又糯。他一勺一勺地吃著,吃到最後半碗的時候,手撐著炕沿想坐起來,鐵柱伸手扶了他一把,把枕頭墊在他身後。鐵柱的手碰到仝喜的背,隔著衣裳都能感覺到那一把骨頭——瘦得厲害,脊樑骨一節一節凸出來,像搓衣板。
第七天,仝喜的燒終於退到了三十七度多。他靠在枕頭上,能自己端碗喝粥了。澄玉坐在炕沿上,聽著他喝粥的聲音,臉上繃了幾天的表情終於鬆了下來,可鬆下來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靠在牆上半天沒動。
鐵柱蹲在炕邊,把菸袋鍋叼在嘴裡,沒點。他看著澄玉的臉——眼窩深深凹進去,顴骨凸出來,嘴唇乾裂起皮,頭髮亂蓬蓬的,像是老了好幾歲。他把菸袋鍋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塞回兜裡。
“你去躺一會兒,我守著。”鐵柱說。
澄玉沒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搖了搖頭:“不困。”
鐵柱沒再勸,站起來,把搭在椅背上的單衣拿起來,披在澄玉肩上。澄玉的手碰到那件衣服,愣了一下,沒說話。
仝喜靠在枕頭上,看著鐵柱,看了一會兒,開口了:“哥,這一回,你和嫂子又救了我一命。”
鐵柱悶了半天,說了一句:“說這些幹啥,你是我兄弟。”
仝喜沒再說什麼,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著。
仝喜的病一天一天地好了起來。退了燒以後,身上的紅疹子也慢慢褪了,人也有精神了,能自己下地走動了。劉柺子又來了一回,把了脈,說脈象己經平穩了,再吃幾副藥調理調理就好了。
那天晚上,風小了些。澄玉在灶房裡洗碗,鐵柱搬了把凳子坐在灶房門口,兩個人隔著一道門檻。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噼裡啪啦響,把澄玉的影子映在牆上,一晃一晃的。殘餘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不再嗚嗚地哭,只是輕輕拂過。
鐵柱看了好一會兒那個影子,開口了:“澄玉。”
“嗯。”
“今天早點歇著吧,你好幾天都沒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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