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大隊三中隊營區，深夜。
單間宿舍裡沒開燈，只有走廊的應急燈從門縫底下透進來一條慘白的光帶，像一道橫在黑暗裡的傷疤。
許三多就坐在床沿，背挺得筆首，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指尖因為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而泛出青白色。
他的眼睛睜著，瞳孔在黑暗裡渙散，沒有焦距，沒有光，只有蛛網般的血絲密密麻麻地爬滿了眼白。
他己經七十二小時沒有閤眼。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
只要一閉眼，暗河邊那聲喉骨碎裂的“咔嚓”就在顱腔裡炸響，接著是阿芳塌陷的喉嚨，是噴湧的鮮血，是那雙從猙獰到空洞、最後定格成灰白的眼睛。
齊桓坐在對面的馬紮上，手裡攥著一條擰乾了熱水的毛巾。
他盯著僵坐不動的許三多，硬朗的眉眼壓著沉沉的沉鬱，喉結滾了滾，最終只沉聲道：“三多，擦把臉。”
沒有回應。
齊桓抬手將毛巾搭在一旁，伸手把床頭櫃上的飯盒往前推了推，鋁製飯盒磕在櫃板上，撞出一聲清脆刺耳的輕響。
裡面是一碗還冒著微弱熱氣的白粥，旁邊擺著兩塊壓縮餅乾。
他的聲音粗沉，帶著老兵實打實的硬朗與擔憂：“吃點東西。你己經三天沒進食了，這麼熬，胃遲早熬廢。”
許三多的睫毛顫都沒顫一下，整個人像一尊凍僵的石像，徹底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聲音和光線。
齊桓死死抿緊唇，胸腔裡壓著一股悶火。
他猛地抬手，將毛巾重重摔進水盆裡，溫水嘩啦濺落一地，打破死寂。
他騰地站起身，寬闊的肩背在昏暗光影裡壓出沉沉陰影，在狹小的宿舍裡急促踱了兩步，硬生生剎住腳步。
往日里利落沉穩、殺伐乾脆的鐵血硬漢，此刻竟被眼前這副模樣堵得心口發悶。
他見慣了隊友流血負傷、咬牙硬扛，卻從沒見過許三多這樣——活著，卻丟了所有精氣神。
“許三多！”
齊桓壓著嗓音，沒有大吼，卻字字鏗鏘，裹著鐵血老兵的嚴厲與恨鐵不成鋼的顫抖，穿透力砸在死寂的房間裡。
“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這是A大隊的兵該有的樣子？！”
他上前半步，目光銳利如刀，死死鎖住許三多渙散的雙眼，語氣冷硬刺骨：
“你現在就是逃兵！是丟了血性、抽了脊樑的廢物！”
死寂依舊。
許三多的眼皮，終於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輕飄飄的一下，就像頑石被夜風拂過一絲紋路，空洞依舊，沒有靈魂，沒有半點波瀾。
門被一腳踹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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