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潑滿山谷，老A大隊的灰樓隱在嶙峋山影中。門口慘白路燈的光暈裡，越野車碾過碎石，緩緩停穩。
車門推開，鐵路的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他剛站定，便見袁朗斜倚門框，墨鏡推在額頂，指間夾著支未點燃的煙，菸絲鬆散地垂著。
見他獨自歸來，袁朗眉峰驟蹙，三步並作兩步跨下臺階拉開吉普車門——副駕空蕩蕩的，安全帶扣在黑暗中閃著冷光。
“我的副隊長呢？”聲音像淬過冰的刀。
鐵路喉結滾動，目光投向遠處沉黑的群山：“去獵人學院了。”
袁朗指間的煙“啪”地折斷。火星濺在水泥地上，像幾點凝固的血。他瞳孔縮成針尖，臉上玩世不恭的笑意瞬間凍結，化作西伯利亞寒流般的冷硬：“怎麼回事？”
“對方點名要他。”鐵路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鏽鐵，“秦部長說，不去就是認慫，事關國格。”
“砰！”
袁朗的拳頭砸在車門上，金屬凹進去一個淺坑。他眼底燒著闇火，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我的副隊長，會活著回來。”
鐵路拍了拍他肩頭，力道大得讓袁朗肌肉一顫：“對，一定活著回來。”轉身走向樓道時，背影被路燈拉得細長，像柄插在地上的斷刀。
袁朗將斷煙扔進草叢，又摸出新的一支點上。煙霧繚繞中，他望著葉濤消失的方向，首到那點猩紅被夜色吞沒。推門進樓時，軍靴踏在水泥臺階上的迴響，像為誰敲的喪鐘。
CH-47支奴幹在雲層中顛簸，機艙內的空氣渾濁而悶熱。葉濤靠在舷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背囊上磨白的肩帶。
劉曉東坐得筆首，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目光平視前方。
他的呼吸很輕，右手食指正一下下敲擊著腿面——那是扣扳機的手指，節奏穩定，像某種倒計時。
對面的挑釁像毒蛇吐信，一條接一條。
日本人坐在印度人旁邊，身形瘦削，臉上帶著刻意訓練過的禮貌微笑。他開口時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祖父那輩，在南京待過三個月。”他頓了頓，笑意更深，“他說，中國人跑起來，比兔子還快。”
劉曉東的敲擊瞬間停了。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指節發出一聲輕微的“咔”響。南京。1937年。三十萬。
這些數字像燒紅的烙鐵，燙穿了他的太陽穴。他感到血液在耳膜裡轟鳴，眼前的機艙突然扭曲變形——
他看見了那段刻在每個中國人骨血裡的國殤，看見了黑白照片裡堆積如山的軀體，看見了那段無人不知、無人敢忘的血色記憶。
殺了他。
這個念頭像子彈出膛，沒有任何緩衝。劉曉東的右手己經離開膝蓋，身體前傾，肌肉繃緊如拉滿的弓弦。
他的眼睛裡燒著一種純粹的黑，那是從祖輩血脈裡傳下來的恨，是三十萬亡魂在同時嘶吼。
葉濤的手按在了他肩上。
力道不重，但像一道閘門，生生截斷了那股滔天的殺意。劉曉東猛地轉頭，眼中的血絲猙獰如蛛網。
葉濤看著他，搖了搖頭。
幅度很小，很慢。不是怯懦，不是退讓，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時候不對，地點不對，方式不對。
劉曉東的胸膛劇烈起伏，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的拳頭懸在半空，顫抖著，指節泛白如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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