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濤沒有盡全力。他用了三成力,像是在試一柄藏在鞘裡的刀,看它還利不利。
終於,在許三多一記肘擊撞向葉濤肋下的瞬間,葉濤抬手一託,輕輕卸了力道,然後順勢後退一步,停手了。
宿舍裡重新安靜下來。兩人相對而立,微微喘息。月光照在許三多臉上,照見他額頭的汗和眼裡的光。
葉濤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像錘子一樣鑿進他的心裡:
“許三多,你看到了嗎?”
“……看到什麼?”許三多喘著氣,茫然地問。
“你現在的拳頭,”葉濤指了指他攥得死緊的拳頭,“你現在的腿,你現在的腰。你一個人守了半年,沒有懈怠,沒有廢掉,反而把自己練到了這個份上。你爹後天來,他想帶你走——”
葉濤上前一步,雙手重重按在許三多的肩膀上,目光如炬:
“可他根本帶不走你。不是我不敢攔,不是部隊不放人,是你自己——己經長出了能留下來的骨頭。”
許三多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哆嗦著,眼眶裡的淚在月光下打轉。
“你怕了你爹二十年,”葉濤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從很深的地方湧上來的溫和與力量,“可你早己經不是那個在村裡被他追著揍的孩子了。你是鋼七連的兵,你一個人修過一條路,守過一棟樓,扛過全團的目光。你現在的脊樑,比他硬。”
“問題從來不是你爹能不能把你帶回去,”葉濤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是你——想不想留下。”
許三多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大顆大顆的,砸在地板上,砸在月光裡。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哽咽,然後猛地低下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像是要把這些年憋在骨頭裡的委屈、恐懼、孤獨,全都抖落出來。
“我……我想留下……”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副連長……我想留下……我想當兵……我不想回去種地……”
葉濤沒說話,只是伸出手,像當年在鋼七連那樣,重重地按在他的後頸上,掌心滾燙。
“那就留下。”
西個字,輕得像羽毛,重得像山。
窗外,702團的燈火次第熄滅,遠處隱約傳來哨兵換崗的腳步聲。鋼七連的營樓裡,只有這一盞燈還亮著,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
許三多蹲下去,抱著膝蓋,終於哭出了聲。
那哭聲壓抑了太久,像一頭終於找到出口的困獸,在月光裡嘶吼,又像是一個終於找到家的孩子,在黑暗中卸下了所有防備。
葉濤站在他身旁,靜靜地看著窗外,任由他哭。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兵才算真正活過來了。不是因為他爹後天要來,而是因為他終於敢對自己承認——
他想留下。
他想當一個兵。
他想要這片軍營,想要這身軍裝,想要鋼七連那面永遠不肯倒下的紅旗。
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這一次,兩道影子一樣長,一樣首,像兩柄重新鑄在一起的鋼刀,插在鋼七連的土地上,誰也別想拔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