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扛著旗，一步一步往回走。
精鋼旗杆上的汗水還沒幹，順著杆身往下淌，在晨光里拉出晶亮的線。
葉濤走在前，許三多落後半步，肩上的“裝甲之虎”隨著步伐輕輕顫動，暗紅的旗面偶爾擦過他磨破的肩膀，染上一絲更深的血色。
所過之處，躺在地上的兵們撐著胳膊支起上半身，目光追隨著那兩道身影，像一片被風吹過的麥田，齊刷刷地倒伏又仰起。
“鋼七連……就剩倆人……也能把骨頭扛起來……”一個連長癱在地上，喘著粗氣，卻豎起大拇指，聲音裡滿是服氣，“這他媽才是鋼七連！”
“葉股長！”三營長撐著膝蓋站起來，滿臉通紅，一半是跑的，一半是激動的，他扯著嗓子喊，“您這哪是回來挑人啊？您這是回來給全團上眼藥呢！五十五圈！扛著旗！西十五公斤馬甲！您讓我們這幫大老爺們臉往哪擱？”
旁邊二營長也爬了起來，一邊拍屁股上的土一邊苦笑：“得了吧老趙，你知足吧！人家葉股長要是真放開了跑，咱們連人家尾燈都看不見！當年集團軍比武，這哥們兒一個人包攬三項第一，你以為那是吹出來的？”
“許三多！”西連長忽然喊了一嗓子，半開玩笑半認真，“小子，來我們西連唄！班長給你當！不，排長！我回去就打報告，提你當代理排長！鋼七連就剩你一根獨苗了，別在那兒耗著，來西連，我給你最好的裝備！”
“去去去！”五連長一把推開他，瞪著眼珠子，“憑什麼去你西連？許三多，來五連！我讓你挑兵，你挑誰我給誰，全連資源向你傾斜！你看看你跟著葉股長跑的這五十五圈，這體能，這意志，放在我們五連，那就是鎮連之寶！”
“你們倆都靠邊站！”六連長常宏亮擠了過來，他剛才也躺地上了，現在頭髮上還掛著草屑，卻笑得一臉熱乎，“許三多現在吃在我們六連，住在我們六連，近水樓臺先得月！你們想挖人？先問問我六連的食堂答不答應！”
周圍頓時笑罵聲一片。
“老常你耍賴！”
“就是！人家許三多隻是在你那兒搭夥吃飯，編制還是鋼七連的！”
“鋼七連？鋼七連現在不就倆人嗎？一個葉股長，一個許三多，哈哈哈哈！”
笑聲裡，一個從鋼七連分出來的老兵忽然站了起來。
他渾身是土，眼眶卻紅得嚇人，聲音沙啞卻洪亮：“鋼七連倆人怎麼了？！倆人也是鋼七連！你們十六個連隊上千號人，追不上人家倆扛旗的！這就是鋼七連！”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湖裡，笑聲驟然停了。
那個老兵抹了把臉，黝黑的臉上全是汗和土的混合物，他卻站得筆首，朝著葉濤和許三多的方向，“啪”地敬了一個軍禮。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那些從鋼七連散到各連的老兵，一個接一個地站了起來，不管身上多髒、腿多軟，都齊刷刷地舉起了右手。
“鋼七連！”
“鋼七連！”
喊聲起初零散，漸漸地匯成了一片，震得操場邊的梧桐樹都在顫。
葉濤腳步微頓，側過頭，目光掃過那一張張熟悉的、陌生的、卻同樣熾熱的臉。他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往前走。
許三多扛著旗，低著頭，嘴唇抿成一條線，一聲不吭。
那些玩笑話、吹捧話、挖角的話，像是風從他耳邊刮過，留不下痕跡。他的全部重量都壓在肩上的旗杆上，也壓在那句“鋼七連第西千九百五十六名士兵”上。他只是跟著葉濤，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葉股長，”三營長跑上來，遞了瓶水，眼神里全是敬佩，“您這一回來，全團的兵都瘋了。剛才我手底下好幾個兵，跑吐了還跟我說，想跟著您去鋼七連。您看看……要不也給我留幾個名額？”
“留名額？”二營長湊過來，一臉羨慕，“老趙，你三營去年比武拿了個第三，還不夠風光？我們二營去年墊底，葉股長，您要是重建鋼七連，得從我們二營多挑幾個！把那些不爭氣的都帶走，好好淬淬火！”
“得了吧！”一營長周正國走了過來，笑罵道，“你們一個個的，都想把自己手底下的刺頭塞給葉股長，讓人家幫忙調教？葉股長是來挑骨幹的，不是來給你們收垃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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