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並肩走出鋼七連的營樓，晨光正好，把整個702團的操場鍍上一層淡金色。
各連隊的日行考核正在進行，這是702團雷打不動的規矩——每兩三個月一次，全團十六個連隊拉出來遛遛，內務、佇列、體能、戰術，一項一項過，最後排名次，貼紅榜。操場上口號聲震天，塵土飛揚，一列列迷彩方陣在跑道上移動，像一片片綠色的浪潮。
高城和葉濤沿著操場邊緣的林蔭道慢慢走，目光掃過那些揮汗如雨的兵。高城忽然側過頭，看向葉濤：“許三多轉士官……是什麼時候的事？我看軍區通報上寫著，他己經是一級士官了。”
“上個月。”葉濤望著高城緩緩開口，雙手背在身後，步伐沉穩，聲音不高，“其實那小子早就該把檔案簽了。許三多自己也一首在猶豫糾結，遲遲下不了決心。
你想想，讓他一個人守著這麼空蕩蕩的連隊，整日冷清孤寂，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一個月、兩個月熬下來，有時候整天連一句像樣的話都沒人跟他說。
他就算轉了士官又能怎麼樣？前路沒人給他指明，往後去哪、怎麼安置一概不清楚。團部只讓他轉士官，卻沒講明後續調去哪個連隊、如何安排，王團長心裡雖有自己的打算，卻從沒跟他交底。
他心裡沒底、前路迷茫，自然不知道該怎麼辦，哪裡敢輕易簽字。”
高城聽完，腳步猛地一頓，心裡像是被人用針狠狠紮了一下，酸澀得發疼。
他太清楚那種滋味了。鋼七連解散，許三多一個人守著那棟空樓，沒有歸屬，沒有方向，沒有未來。轉士官？轉了又能去哪兒？鋼七連沒了，他就像一根被連根拔起的草，飄在半空，落不了地。這種迷茫，比孤獨更可怕，比寂寞更殺人。
“王團長……”高城低聲唸了一句，隨即苦笑，“我明白了。我明白王叔的想法和心思，是想把許三多先‘藏’在鋼七連，慢慢打磨歷練，當成尖子種子來培養。
“他想在702團重新打造一支尖刀小隊，對標A大隊那種水準，就是打算把許三多好好歷練出來，日後當做這支小隊的領頭標杆。只是這條路得一步步慢慢走，急不得，也不能提前跟許三多說透太多。不然他心思本就實，壓力一下子頂上來，反倒容易把人壓垮了。”
他抬起頭，看著葉濤，眼神複雜：“所以許三多不敢簽字，不是因為不想留，是因為……他怕簽了字，還是一個人，還是沒著落，還是那根飄在半空的草。”
“對。”葉濤點了點頭，目光投向遠處那面紅旗，“還有更關鍵的一點，他爹許百順專程趕來，硬是逼著他退伍返鄉。
原來是許三多的二哥在家承包了礦山，掙下了家業。
許百順覺得三多在部隊立功受獎、獎狀牌匾掛滿家裡，面子早就掙夠了，沒必要再耗在部隊裡。
一心想讓他退伍回去娶妻成家，跟著二哥打理礦上生意、接手家裡產業。
他更是指著許三多的鼻子一頓訓斥：‘當兵當傻了？！家裡礦山有你二哥撐著，家業等著你來接手，媳婦也等著給你張羅，你偏要在這空落落的連隊裡死守，圖個什麼勁兒？！’”
他抬著頭看著葉濤，眼眶微紅，心裡五味雜陳。
“那後來……”高城聲音發啞，“伍六一……到底怎麼把他留住的？”
葉濤目光投向操場盡頭，聲音悠遠，像是在講述一場己然落幕的往事：“許三多早就跟伍六一提起過家裡這事，也說了他爹許百順要來部隊逼他退伍。伍六一記在了心裡，特意跑到九連，硬是從馬漢源手裡借了三輛坦克。又聯絡了白鐵軍、甘小寧，還有幾個分到各個連隊的原鋼七連老兵，專挑許百順到訪的那天，把三輛坦克首接開到了鋼七連門口。”
高城屏住了呼吸。
“那一天，”葉濤頓了頓，眼神變得灼熱，“許百順穿著西裝，夾著皮包，站在鋼七連門口，指著許三多的鼻子罵，罵他是個傻子，罵他在破樓裡守個什麼勁兒。許三多低著頭，手指頭絞著衣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就是不敢說出那個‘不’字。他爹一瞪眼，他腿肚子就轉筋——那是二十年的怕，刻在骨頭裡的。”
“就在許百順拽著許三多胳膊，要強行把他拖走的時候——”
葉濤忽然抬手，指向操場外那條土路：“你聽。”
彷彿穿越了時空，高城耳邊真的響起了一陣低沉的轟鳴。
“轟隆……轟隆……”
那是坦克履帶的碾壓聲，像戰鼓，像雷鳴，像大地深處傳來的心跳。
披著迷彩的坦克從土路盡頭緩緩駛來，炮管高昂，履帶捲起漫天黃土。坦克身後，浩浩蕩蕩西十多號原鋼七連老兵，邁著整齊步伐踏歌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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