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毫無預兆地衝出了許三多的眼眶。
大顆大顆的，順著他黝黑的臉頰往下滾，砸在臺階上，砸在塵土裡。
他忽然想起這半年來，他一個人在這棟樓裡，每天掃地、擦窗、整理內務、飯前唱歌。
他以為自己是孤獨的，他以為自己被全世界遺忘了，他以為鋼七連真的散了，只剩下他一個傻子在守墳。
可今天，他才發現——
鋼七連沒散。
他的班長，他的戰友，他的家，全都回來了。
他們沒有忘記他，沒有拋棄他，他們開著坦克，唱著歌，重新站在了他的面前，像一堵牆，替他擋住了所有風雨，也替他擋住了那個要把他拖走的父親。
“殺聲震天鋼七連！”
歌聲越來越高，像是要刺破雲霄。
許百順徹底懵了。他看著那輛坦克，看著那群吼得撕心裂肺的兵，看著自己的兒子站在臺階上，肩膀不再蜷縮，腰桿一點點挺首。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點開山採礦的暴發戶底氣，在這群穿軍裝的人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攻必克，守必堅——”
歌聲裡，許三多緩緩抬起了頭。
這是他二十多年來，第一次首視自己的父親。
他的嘴唇還在抖，眼淚還在流，可他的脊樑，像被那首歌、那群人、那輛坦克，一點點地，重新鑄了起來。
“踏敵屍骨唱凱旋！”
“腳踏著祖國的大地——”
“揹負著 民族的希望——”
許三多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混進了那道洪流裡。他唱的是鋼七連的連歌，他吼的是刻進骨頭裡的番號。
“我們是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
“向前！向前！向前！”
歌聲戛然而止，全場死寂。
許三多上前一步，站在臺階的最邊緣，站在許百順面前。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肺裡的恐懼、委屈、二十年的怯懦，全部吐出來。然後，他張開口，說出了那句他憋了二十多年、卻從不敢說的話——
“爹，我不回去。”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子彈，擊穿了許百順的耳膜。
“你說啥？！”許百順瞪圓了眼，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下意識又要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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