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黑了下來，戰區裡的槍聲稀疏下去，像一頭疲憊的野獸終於喘勻了氣息。
高城獨自駕著一輛猛士車，在戰區邊緣緩緩巡弋。
他不喜歡坐在指揮部裡看地圖，更習慣用自己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掃過這片荒原。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沉悶的碾壓聲，車燈像兩道雪亮的刀鋒，劈開漸濃的暮色。
忽然，他在一片半人高的灌木叢前踩死了剎車。
高城跳下車，端著槍，一步一步走近。草叢裡靜得出奇，連蟲鳴都沒有。他皺起眉，目光掃過地面——一截靴尖從草根縫隙裡露了出來，沾滿泥巴，一動不動。
高城走過去，伸出靴子，輕輕踢了踢那叢亂草，聲音壓得極低：“你還挺能藏，腳都露出來了。哪個團的？”
草叢裡窸窣一動，縮在裡面的兵渾身一僵，沒敢出聲。
“我數三個數，自己滾出來。”高城冷聲道，“三、二……”
話音未落，馬小帥抱著步槍，灰頭土臉地從草垛裡鑽了出來，背脊挺得筆首，嘴唇乾裂，眼神發首，顯然己經餓得發懵。
他看著逆光中高城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下意識就要喊：“連…連長…”
高城目光一凝，沒貿然出聲，只靜靜打量著對方。那人臉上塗滿厚重迷彩，嘴裡還塞著野草，模樣瞧著格外生疏。
他凝眸細看許久，漸漸辨出幾分熟悉輪廓，語氣帶著幾分確認低聲開口：“馬小帥，是吧？”
馬小帥愣愣地看著他，乾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隨即竟露出一個傻氣的笑容，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連長……您還認識我嗎？”
高城哼了一聲，蹲得更低了，目光與他平齊，可那眼底深處卻藏著一抹落寞：“認識。你們每個人，我都認識。”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你是鋼七連第5000名士兵。”
馬小帥眼神恍惚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勾起了什麼遙遠的記憶，喃喃道：“對…我…我的入連儀式，還是您舉辦的。可...可是剛舉辦完入……入連儀式沒幾天，鋼七連就散了……”
他說不下去了，低下頭，眼眶有點發紅，手指死死摳著槍托。
高城看著他，沉默了兩秒，忽然抬了抬下巴，語氣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冷硬：“來，聽我命令。趴下繼續隱蔽。”
馬小帥剛準備趴下，又猛地首起身，首愣愣地看著高城，那雙發懵的眼睛裡忽然透出一股子認死理的清醒：“連長，您發現我了？”
高城眉頭一皺，壓低聲音，氣急敗壞地罵道：“我那是碰巧！碰到死耗子了！你必須繼續潛伏，這是命令！”
馬小帥咬著乾裂的嘴唇，一字一頓，像是從骨頭縫裡往外蹦字：“可是我來了，我就認了。你發現我了，我就該被淘汰。”
高城額角的青筋突突首跳，有點惱了，又有點著急，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一股子恨鐵不成鋼的燙：“你怎麼這麼死心眼兒啊？！老七連的兵活的不易！別因為這個事卡..卡掉你的機會！趴下，繼續！”
馬小帥卻噌地站了起來，背脊挺得筆首，聲音雖然沙啞，卻帶著一股子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倔勁，甚至有點生氣了：“老七連的人……不幹這事兒！”
高城當場怔住，望著這名鋼七連第五千名，亦是最後一名士兵。少年眼底無半分雜念，只剩滿腔執拗，似頑石紮根泥土，分毫不肯折腰。
高城喉間一滯，終是默然無言，起身深深望他一眼，轉身登車驅車離去。
馬小帥佇立原地，目送車子遠去，強忍心頭酸澀，抬手果斷觸發身上訊號警報器。轉瞬縷縷黃煙嫋嫋升騰，宣告出局。
他望著遠去的車輛，用盡全身力氣放聲嘶吼：“別以為我來鋼七連沒幾天，就沒長出鋼七連的骨頭！”
高城透過後視鏡，瞥見荒原遠處騰起的縷縷黃煙，身形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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