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捲過灘塗,吹得火把明滅不定,也帶來更深沉的寒意。
李松年重重喘了幾口氣,拄著柺杖的手仍在微微顫抖:“解……解決了?”
李業沒有回答,他示意眾人保持距離,自己則小心翼翼地上前幾步,用一根更長的樹枝,輕輕撥弄那團焦黑的殘骸。他重點翻查了那顆頭顱的殘留部分,在焦骨與灰燼間,樹枝的尖端觸到了一個硬物。
他輕輕將其撥出,那是一枚約莫指甲蓋大小、形狀不規則的黑色片狀物,非金非石,表面佈滿細密的紋路,即便沾滿汙穢,在火光下仍泛著幽暗的光澤。
“這是什麼?”小楓湊近檢視。
李業緩緩搖了搖頭,取過布巾,小心翼翼地將那東西包裹起來。
“這東西……留不得。”李業沉聲道,隨即轉向李松年:“叔公,得立刻備些石灰和柴火,把這殘骸徹底焚化,連灰燼都要深埋才是。”
李松年忙不迭地點頭,當即吩咐手下人去置辦。
李業望著李威等人匆匆遠去的背影,眉頭緊鎖,始終沒有舒展,沉聲問道:叔公,最近島上可有島民失蹤?
李松年聞言一怔,仔細思索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沒聽說有人報過失蹤的事。
李業將布巾包裹的黑色片狀物收入懷中,指尖殘留的寒意卻久久不散。他望向漆黑的海面,浪濤聲裡似乎夾雜著別的什麼響動,極細微,像是無數細足爬過礁石的窸窣。
小楓低聲道:“你覺得這東西,跟嚴老鬼的蠱人或是那屍怪,會不會有關聯?”
“都是靠某種東西操控死屍,拿死屍當養料,可它們的樣子卻截然不同,不好說。”李業的聲音壓得很低。
“既然這玩意裡頭的東西跟黑骨上附著的相似,我看可以順著黑骨這條線索查下去。”小楓道。
“太費時了,而且……”李業猶豫了一下,忽然轉身看向李松年:“叔公,方才你也看到了,那黑骨上附著的東西,與那怪物身上帶著極其相似,而這些黑骨都是因山洪從後山老墳裡衝出來的。”
李松年臉色驟變,柺杖重重頓在沙地裡:“你想說什麼?”
“開棺驗骨。”李業斬釘截鐵。
“胡鬧!”李松年的聲音陡然拔高,渾濁的眼睛裡迸出怒意,“列祖列宗安息之地,豈能容你隨意驚擾!”他胸口劇烈起伏,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住柺杖,“島上世代規矩,挖墳掘墓是要遭天譴的!”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業上前一步,“這東西能操控屍體,若它們真藏在墳裡,將來有一天整個島都要遭殃!您是族長,該知道哪個更重要!”
李松年踉蹌後退半步,望著灘塗邊焦黑的殘骸,又看看李業手中的黑骨,蒼老的臉上寫滿掙扎。海風吹得他花白的鬍鬚顫抖,良久才嘶啞道:“你要驗誰的棺?”
“全部。”李業一字一頓,“而且不止李姓墳地,另外兩姓也要查。”
“全部?”李松年倒吸一口涼氣,柺杖“咔”的一聲深深扎進沙裡,“光是後山的墳塋就有上萬座!先不說開棺會不會冒犯先人、遭天譴,單是開這麼多座墳,就得動用多少人手?況且那些墳的後人同不同意,還真不好說。”
李業的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驚魂未定的臉,最後落回老族長身上:“人手不必多,但要可靠。先從被山洪沖垮、或是近年新起的墳查起。若真有異樣,再擴大不遲。至於其他兩姓……”他頓了頓,“我去說。”
“你去說?你拿什麼去說?”李松年苦笑,“就憑這灘塗上一堆焦炭,和幾句沒影子的災禍?他們信你一個外姓人,還是信自家祖墳安寧?”
王顯明突然開口,聲音擲地有聲:“松年兄,人命關天!這東西既然能操控屍體,若真從墳塋裡蔓延開來,整個島都要淪為煉獄!王姓這邊我去說,你我聯手定能壓下那些老頑固。”他頓了頓,眉頭緊鎖成一團疙瘩,“但張姓那邊怕是難辦,德海兄雖與你我私交不錯,可底下人未必買賬。你們張李兩姓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怨,早就深深在不少人心裡生了根。你現在要挖他們的祖墳,他們只會覺得是你們藉機報復,故意折辱先人。”
小楓冷哼道:“這是在救他們的命,連這點是非輕重都拎不清嗎?”
“是非輕重?”王顯明冷笑一聲,“在某些人眼裡,立場遠比是非重要得多,他們寧可眼睜睜看著災禍降臨,也絕不肯讓姓李的碰自家祖墳半根草。”
李業沉聲道:“先從山洪沖毀的那些墳塋查起,若發現異常再擴大範圍。真要全面排查,也可採取抽查——張姓族人裡總有明事理的,只要找到幾處肯配合的墳塋,若能從中搜出證據,其他人自然啞口無言。”他話音稍頓,銳利的目光掃過二人凝重的臉龐,“若是全面查驗,既耗費人力,又容易激起民憤,實在得不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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