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議定,正要散去,遠處村落方向,突然傳來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尖叫,旋即又被翻滾的潮聲吞沒。所有人同時轉頭,小楓眨眼間已不見身影,李威握緊了手中的傢伙,喉嚨發乾:“好像是……是東頭方向傳來的!”
“去看看。”李業朝村中疾步而去。李松年連忙吩咐幾個青壯跟上,又讓人速去召集更多人手,加強巡守。
一行人循著尖叫聲趕到東頭李阿婆家時,茅草屋前已圍得水洩不通。十幾個村民舉著松明火把,被雨水打溼的褲腳還在滴著泥水,見李松年帶著人馬來了,紛紛讓出條道。幾個年輕後生攥著柴刀的手直打顫,火把光照得他們臉色忽明忽暗。
族長!您可來了!老態龍鍾的李清源往前湊了半步,被門檻上的血跡驚得又縮回去,我們都是被動靜驚醒的,先是幾聲像是撞翻了什麼,隔了約莫兩袋煙功夫,就聽見李嫂子的慘叫!
李業目光掃過虛掩的木門,門閂斷裂處還留著新鮮的木屑。門是你們踹開的?
“是我踹的!”矮壯的李大牛梗著脖子喊道,“喊了老半天都沒人應聲,我怕裡頭出啥事兒......”他話音未落就被旁邊的婦人打斷:“可把人嚇死了!門一踹開,我們就看見阿婆在裡頭抽搐,身子擰得跟麻花似的,臉漲成紫黑色,雙手死死抓著脖子,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喉嚨裡摳出來......”
人群中驟然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她倒下前還在地上爬著,手腳都扭成了不自然的角度,”抱著孩子的李嬸聲音發顫道,“就跟……就跟被什麼邪祟纏上了似的!我們嚇得腿肚子都軟了,誰也不敢進去。後來有個小姑娘進去了,到現在都沒動靜,也不知道她怎麼樣了。”
李業推開半扇門,屋內油燈如豆,光線昏黃搖曳,將一切映照得影影綽綽。他一眼便看見了倒在地上的李阿婆。老人蜷縮在冰冷的泥地上,身體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雙臂反折在背後,雙腿則怪異地交疊,彷彿被一雙無形的手強行擰成了麻花。她的臉朝著門口,雙目圓睜,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瞳孔渙散,凝固著極致的恐懼。最駭人的是她的脖頸——皮膚上佈滿了青黑色的瘀痕,深深凹陷,像是被極細卻無比堅韌的繩索勒過,但表面卻沒有任何繩索的殘留。她的嘴巴大張著,舌頭微微吐出,舌尖呈現不祥的紫黑色。
小楓正蹲在屍體旁,眉頭緊鎖,指尖懸在阿婆脖頸上方寸許,並未直接觸碰。她聽到腳步聲,頭也不抬:“來晚了,人死了,兇手也沒看到。”
李業沒去查探屍體,而是循著空氣中一股特別的腥味到了井邊,探身向內檢視,井口幽深,井壁佈滿滑膩的粘液,一股難以言喻的腥氣混合著水汽和泥土腐敗的味道,從深處隱隱飄上來。
“那東西,應該是從井裡爬出來的吧?”小楓走過來,皺著眉說道,“我剛才瞧了瞧,那井深得很,底下好像有水光在晃,可就是看不太真切。裡頭的味兒……跟灘塗上那玩意兒有點像,可又不全一樣。”她頓了頓,眉頭皺得更緊:“更像是……好多東西爛透了混在一塊兒。”
李業讓李威去找東西把井口先蓋嚴實,免得裡面突然竄出什麼不祥之物,隨後才轉身去檢視屍體。他留意到阿婆的雙手指甲縫裡,塞滿了黑紅色的皮肉碎屑,看那樣子,應該是她生前抓撓脖頸時留下的。他小心地捏起李阿婆的一隻手,湊近火把細看。指甲縫裡的黑紅碎屑在光下泛著詭異的微光,質地不像尋常皮肉,倒有些像……風乾的血痂混合了某種腐敗的菌絲。他拿來小竹鑷,極輕地撥出一點,放在鼻下嗅了嗅——除了濃重的血腥和屍臭,果然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與灘塗怪物身上類似的甜膩氣息,只是更渾濁,彷彿摻雜了更多陳腐之物。
“不是被勒死的。”小楓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她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目光銳利如針,“看她的脖頸,瘀痕深入肌理,但表皮沒有繩索摩擦的破損。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體內向外‘撐’住,活活窒息的。”她指了指阿婆大張的嘴巴和紫黑的舌尖,“喉嚨裡恐怕有東西。”
李業眼神一凜。他示意小楓幫忙,兩人合力將阿婆的屍體微微側翻。火把的光照進她口腔深處,隱約可見喉頭部位堵著一團影影綽綽的、暗紅色的東西。李業用竹鑷小心探入,夾住那團異物邊緣,緩緩向外拖拽。
那東西滑膩異常,帶著黏連的絲狀物,被拉出時發出輕微的“啵”聲。竟是一團糾纏在一起的、手指粗細的暗紅色肉須,表面佈滿細密的吸盤狀凸起,此刻仍在微微蠕動,彷彿具有獨立的生命。肉須的末端,深深扎進了阿婆的喉管深處。
圍觀的村民中傳來壓抑的驚呼和嘔吐聲。
李業將這團令人作嘔的東西放在地上,它又扭動了幾下,才漸漸僵直,顏色也迅速轉為灰敗。他注意到,肉須的斷口處,滲出的並非鮮血,而是一種近乎黑色的、粘稠如漿的汁液。
“井……”李業猛地抬頭,看向那口已被蓋上一塊破木板的井。幾乎同時,井下深處,傳來一陣清晰的、彷彿無數溼滑物體彼此摩擦攀爬的“窸窣”聲,由遠及近,速度極快!
“退後!”小楓厲喝,一把拉起李業,同時將一隻火把擲向井口。
木板被撞得“咚”一聲悶響,向上拱起。縫隙間,數條滑膩、佈滿吸盤的暗紅色觸鬚猛地探出,瘋狂舞動,試圖掀開木板。更多的觸鬚從木板邊緣縫隙擠了出來,帶著井底的腥臭溼氣。
李威等人嚇得連連後退,手中火把亂晃。
“找網!找重物!壓住井口!”王顯明急聲道。
話音未落,“咔嚓”一聲,木板被一股巨力徹底頂破,碎裂的木屑紛飛中,一團巨大的、由無數扭動觸鬚聚合而成的暗紅色肉團,猛地從井口竄出半截!它沒有明確的頭顱,只在肉團中央裂開一道佈滿細密利齒的豁口,發出“嗬嗬”的怪響。
這怪物與灘塗上那隻形態迥異,但那股甜膩腐臭的氣息,以及觸鬚上熟悉的吸盤結構,讓李業瞬間確定——它們同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