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鋒一轉,語氣誠懇:“然而,吾必須說明,吾所提出的,只是基於現有線索的一種可能的猜測。正如諸位所見,這《紅樓夢》一書,草蛇灰線,伏脈千里,其人物之塑造,隱喻之安排,往往並非簡單的一一對應。”
“就比如吾等根據天幕所觀,書中有不少人物,其身上很可能糅合了數位歷史人物或多種文化意象的特質。”
“所以作者的目的,並非要讓賈珍就是珍圭、賈珠就是隨珠、賈璉就是某器……他是透過這些精心挑選,帶有禮制烙印的名字,在賈府這個虛構的家族內部,建構起一套與天子禮器體系相呼應的符號系統。這套系統本身,就是一種宣告。”
“至於具體的名與器之間的對應,或許精準,或許模糊,或許需要結合人物的具體情節與命運,才能窺見一二。”
說到這裡,狄仁傑看向天幕的另一處。
“就比如吾方才提到的賈瑞,其名中的‘瑞’字,便是一個極好的例子。”
他解釋道:“在《周禮》最初的架構中,六器:璧、琮、圭、璋、琥、璜,是祭祀天地西方的禮玉,而六瑞,乃是鎮圭、桓圭、信圭、躬圭、谷璧、蒲璧,則是天子頒賜諸侯、用以區分爵位等級的信物。
二者一為禮神,一為命官,體系分明,不可混淆。”
“然而,自漢代起,瑞的概念便發生了變化。從《周禮》中僅指六瑞(信物),擴充套件為“禮玉”或“吉玉”的總稱。至我朝,祭祀所用的六器,常常被首接歸類為瑞玉。”
王安石聞言微微頷首。
確是如此。
宋朝的官方禮制,亦是將祭祀所用的“六器”首接歸類並命名為“瑞玉”和“禮神之玉”。
在實際操作層面,“瑞”幾乎就是首接代指這一套祭祀用的“六器”。
狄仁傑見王安石沒有反駁,便繼續開口道。
“吾再舉一例。《說文解字》有載,琥,發兵瑞玉,為虎文。從玉從虎,虎亦聲。”
發兵瑞玉!
這西個字一齣,許多人皆是一愣。
瑞玉瑞玉,那不是信物,不是禮器,而是發兵用的兵符!
“故而,在軍事語境下,瑞不是泛指吉祥物,而是瑞玉。即信符的簡稱。發兵必須合符,驗證兩半信物,琥與瑞,便是執行工具與授權憑”的關係,共同構成持瑞以令,執琥以行的兵符體系。”
說到這裡,狄仁傑笑了起來。
“倘若真要如此準確地一一對應,那麼這賈瑞之名中的瑞,到底是對應六器中的琥,還是代表所有的六器?或者,它只是作者用來暗示天子六器的一個模糊而龐大的意象?”
“這恐怕,是無解的。”
王安石聽到此處,也不禁捋著鬍鬚,哈哈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釋然。
“狄公說得是!是某太過執著了,這紅樓之妙,恐怕就在於其似是而非、可解不可解之間。”
狄仁傑搖搖頭,“言重了。正是因為有先生這樣的詰問與探討,才能讓吾等更深入地思索,更貼近作者想要表達的真實核心。
吾等今日所為,非是為《紅樓夢》做唯一的定論,而是借這萬界天幕之便,集歷代智者之思,去碰撞啟發。”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天幕上那懸浮著的“六器”名稱上。
“說到底,紅樓夢想表達的,或許並非讓我們去猜一個個精準的謎底。而是希望我們從這些或精準或似是而非的對應中……找到作者真正隱藏的東西……就足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