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道苦笑。“你倒信他能算明白。”
“我不信他。”雪齋說,“我信他自己也怕亂。”
兩人不再說話。洞中燭火跳了一下,金光隨之晃動,照在雪齋臉上像一道舊傷。
他轉身朝城西走。披風早收了起來,灰藍直垂貼在身上,肩線筆直。路上遇到巡更的民兵,舉手行禮,他也點頭回應。
鍛冶場在城西窪地,三面環土坡,頂上搭了茅棚。門口立著一根燒焦的旗杆,掛著半截破幡。雪齋穿過木柵門,看見幾座鼓風爐還冒著煙,匠人們圍著一口大坩堝忙碌。
新鑄的炮管放在北側木架上,共六根,長短一致。月光照下來,金屬表面浮著一層銀白。有個年輕工匠正蹲在旁邊,用鑿子在炮尾刻字。
雪齋走近。那工匠抬頭,認出是他,立刻放下工具要跪。
“不用。”雪齋擺手,“繼續。”
工匠低頭幹活。鑿子一下一下敲打,發出清脆聲響。第一個筆畫出來了——短橫。
雪齋伸手撫過炮身。溫度還沒散盡,微燙。他沿著刻痕滑下手指,感受凹槽的深淺。
“刻深些。”他說,“別讓人擦掉。”
“是!”工匠用力點頭,“每個字都鑿一指深!”
雪齋沒再說話。他繞著木架走了一圈,看每一根炮管。第六根上的“雪”字剛起形,筆畫歪斜。他停下腳。
“這個重刻。”他說。
工匠慌忙答應。
遠處傳來馬蹄聲。一輛板車駛入場地,車上堆滿長條松木。趕車人跳下來,衝這邊喊:“木料到了!按您吩咐,全是三年以上老松,芯沒裂!”
雪齋點頭。
他又看了眼炮管。月光移到了第三根上,照得“雪”字一半明亮,一半隱在暗處。
他想起黑川村凍死的孩子。三個。最小的那個才六歲,手裡還攥著半塊烤芋頭。
他轉身往出口走。腳步比來時重了些。
走到門口,他停下。
“明天開始,輪班熔鐵。”他說,“白日兩班,夜裡加一班。每人多發一碗米湯,加半個鹹菜。”
身後沒人應聲。他知道他們在聽。
他邁出門檻。
夜風颳過空地,吹起地上一層鐵屑。它們打著旋,落在新炮管的陰影裡。
一片松木皮從車上掉落,在泥地上輕輕翻了個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