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末的江風帶著溼氣,吹得水門主閘臺上的燈籠微微晃動。雪齋站在青石臺基上,指腹抹過鐵尺邊緣,石灰粉簌簌落在圖紙一角。他昨夜沒閤眼,從地窖出來後直接走到了這裡,炭條換成了鐵尺,墨跡化作了手心的白灰。運料車已按令查驗三遍,木輪上薰香的氣味還未散盡。
工匠們正把翻板機關的第三組滑軌嵌入石槽。銅樞在晨光下泛著暗綠鏽斑,承重三百石是舊賬冊寫的,實測下來連二百一十石都撐不住。雪齋蹲下身,用鐵尺尖在地面劃出受力線,兩側石墩的位置往後挪了三寸。“重心後移,壓在這兩處。”他說,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甲賀《重機要略》裡提過“懸樑分壓法”,不是什麼秘術,只是多數人懶得算細。
兩個老匠湊過來瞧,其中一個搖頭:“可這麼一改,閉閘時水流反衝會頂住滑軌,怕卡死。”
雪齋沒答,起身走到閘口邊緣,望向下游江面。潮位正在漲,水紋斜切著拍打堤岸。他回身抓起鐵錘,親自校準第三組滑軌的傾角,調成七分斜。“閉閘時江水倒灌,正好衝進地下蓄水槽,借勢加壓。”他說,“省力,也快。”
工匠們半信半疑地動工。藤堂高虎抱著火把靠在柱邊,紅褲裙沾了露水,髮梢滴著水珠。他昨夜守在上游水車坊,今早才換崗回來,眼皮發沉,卻還是打起精神盯著滑軌安裝。見雪齋一錘定音,他咧嘴一笑:“你這腦子,比南蠻船上的齒輪還密。”
未時初,日頭偏西,西廊石階上坐著十幾個新來的石匠。他們剛砌完一段護牆,正歇腳喝水。張元坐在最外側,粗布袖口捲到肘部,左手搭在膝蓋上,右手無意識地摩挲左腕內側。這個動作被雪齋記住了——昨夜巡查時就見過一次,當時只當是蚊蟲叮咬。
“驗新鏈。”雪齋朝藤堂使個眼色。
藤堂會意,拎起火鉗走向爐膛。鐵鏈燒得通紅,火星子噼啪跳。他夾著鏈子走到臺前,往地上一放:“誰手上沒繭,誰就別碰。”
工匠們依次上前,徒手傳遞三尺鐵鏈。輪到張元時,他遲了半息,縮了一下手,才勉強接過。就在那一瞬,雪齋看見他左腕汗溼處浮出淡黃藥漬。他不動聲色,折斷手中炭條,灰末隨風飄落,輕輕掃過張元腳邊。藥漬遇松煙灰泛起一絲青氣,轉瞬即逝。
雪齋轉身下令:“今晚加崗,雙哨輪巡機房。”
沒人多問。張元低頭退到人群后,袖口微動,掩住了手腕。
子時正,江面漆黑如墨,水門機房內只點著一盞油燈。張元撬開引信匣蓋,火繩已點燃,火星子沿著麻線緩慢爬行,距藥包僅餘三寸。他屏住呼吸,俯身準備點火。
就在此刻,上游水車坊傳來一聲鐘響。
藤堂高虎一腳踏上踏板,水流帶動滑輪組,左側機關應聲啟動。主閘左側翻板緩緩壓下,鎖鏈繃緊,發出低沉的金屬摩擦聲。張元猛地抬頭,火繩脫手掉落。
雪齋早已候在右側樞柄旁。他雙手握住木柄,腰背發力,扳動機關。右側翻板本該同步閉鎖,但他並未完全下壓,而是在左側壓至三分之二時,猛然旋柄逆向半圈。甲賀“回彈卸力術”觸發,右側翻板驟然上掀,如同巨獸張口,將正俯身的張元連人帶藥包狠狠丟擲機房視窗,直墜江中。
“咚”的一聲悶響,浪花四濺,人影消失在湍流裡。火藥包沉入水中,未爆。
片刻後,藤堂高虎奔來,站到雪齋右後半步,火把將熄未熄,映著江面漣漪。他望著那圈擴散的波紋,低聲說:“此乃藝術。”
雪齋沒應。他仍立於主閘臺中央,右手緊握總樞木柄,指節發白。直垂下襬沾著石灰與水汽,眉骨刀疤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江風掀起布角,露出腰間雙刀一痕未動。
水面漂著半片衣角,內襯刺青一角在月光下清晰可見——三足烏銜劍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