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比昨日更亮了些，照進臨時指揮所時，已不再只是斜斜地切過木欞，而是整片鋪在了地上。炭爐徹底冷了，案上銅鎖匣子還開著，裡面空無一物，只有那股藿香氣味殘留著，混著海風從窗縫鑽進來，淡得幾乎聞不出。
雪齋仍站在窗前，和昨夜一樣，背影沒動過。但姿勢變了——昨夜是靜立沉思，今日則是肩背繃直，像一張拉滿未放的弓。他手裡拿著一卷東西，是那幅染血的海圖，邊緣已被火盆餘燼燎出幾個小洞，血跡幹成暗褐色，像秋日枯葉上的斑點。
藤堂高虎走進來的時候，靴底踩在門檻上頓了一下。他沒帶鑰匙，也沒說話，只看著雪齋的背影。片刻後，他走到案前，將手中新繪的水文圖放下，又取出一支炭筆，在龜尾島西側畫了個圈。
“這裡。”他說，聲音不高，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水深六尋，底質硬沙，無暗流。建港的話，能停三百艘船。再往南就是淺灣，退潮時連輕舟都難行。”
雪齋沒回頭。
藤堂也不催，把炭筆擱下，袖口擦了擦手。他知道這人一旦決定，就不會聽人講利弊。可他還是說了。三百艘船已是五島水軍全盛時的規模，說要建千艘巨港，聽著像醉話。
可他又想起昨夜火盆裡的灰燼，想起那句“我們自己掌舵”。於是這句話，他終究還是說了出來。
雪齋這才轉身。他走過來，沒看水文圖，也沒碰炭筆。他抽出腰間的唐刀，刀鞘未卸，就這麼用刀尖在海圖上劃了一道。
不是圈，不是點，是一條斜貫南北的長線，從糠之岬起，經龜尾島、露梁海峽，一直延伸到朝鮮半島西南海岸線外的開闊水域。
“要建就建能停泊千艘戰船的巨港。”他說，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該吃幾碗飯，“不只供我們用，也給商船、漁船、渡民船。誰想來，就來。”
藤堂盯著那道劃痕，喉嚨動了動。他知道這不是狂言。昨夜燒掉的是別人的情報，今日畫下的，是他們自己的秩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心的老繭——那是三十年握槳、操帆、持炮磨出來的。他知道一艘船怎麼活，也知道一片海怎麼死。而眼前這個人，想讓整片海活起來。
“那得多少人？”他問。
“多少人都不夠。”雪齋收刀入鞘，“但我們先動手。”
藤堂沒再問。他忽然笑了下，搖頭：“您還是跟當年搶葡萄牙船似的，說幹就幹。”
雪齋沒笑，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舊日酒宴的豪氣，也沒有戰場奪旗的殺意，只有一種沉到底的東西，像海底的礁石，不動，卻撐住了整片海域。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節奏穩。是五島家臣來了。他穿著新洗過的褲裙，胸前掛著一枚鐵哨，雙手捧著一面旗。
旗布是新染的深藍，未漂淨，還帶著點草木灰的味道。旗面中央，是一個黑色家紋——依宮本雪齋左眉刀疤走勢所制，形如斷浪劈開的刀鋒，又似海圖上標出的第一道航線。
“將軍。”家臣低頭，雙手舉旗，“該出發了。”
雪齋接過旗，沒展開，只用手掌壓了壓布面。旗杆是新削的檜木，未上漆，摸著有些毛刺。他記得第一艘船上插的旗，是用破帆布剪的，綁在掃帚柄上。那時連名字都不敢寫，生怕被人認出是哪一路人馬。
現在不一樣了。
他把旗交給身後的侍衛，說：“先插在碼頭旗臺。”
然後他解下外袍，露出裡面的胴丸。甲片擦得發亮，鉚釘無一鬆動。他繫帶時動作不快，但每一扣都嚴絲合縫。最後他將雙刀佩好，唐刀在外，雪月在內，刀柄朝前，方便拔出。
藤堂已經走出門去。他在指揮所外站定，望著碼頭方向。艦隊靜靜泊著，桅杆林立，帆未張，槳未動，但每艘船的甲板都已清掃乾淨，炮位清障完畢，水手列隊待命。他們不知道要去哪裡，但他們知道要走了。
五島家臣退到門內側，低頭垂手而立，沒再說話。他知道自己的任務完了——傳旗，不是儀式，是確認。確認這個人還在前行，確認這支隊伍仍有方向。
雪齋最後看了眼案上的海圖。那道唐刀劃出的長線，在晨光下清晰可見。它不再是一張作戰圖，而是一張開工圖。港口要挖，航道要疏，燈塔要建，哨所要設。沒有捷徑，只能一寸寸來。
他轉身出門。
陽光迎面打來，照得他眯了下眼。海風猛地灌進衣領，吹得袖口獵獵作響。他抬手擋了擋光，看清了前方的路——一條由碎石與木板鋪成的碼頭石道，直通主艦登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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