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山脊,林間霧氣未散,雪齋已站在坡道邊緣。他昨夜沒回營帳,裹著披風在高地處坐了一宿,眼下烏青,手指卻穩。親衛遞來一碗熱湯,他擺手拒絕,只盯著那堵凸起的牆體——昨日滾木推出的暗口,此刻正被一束陽光照出輪廓,像刀刻出來的一道縫。
“鐵炮組。”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傳得遠,“前移十步,盾陣掩護。”
命令很快傳下。三十六名鐵炮手分作三隊,兩人一組抬著重型火繩槍,踩著昨夜滾木砸出的坑窪緩緩推進。盾牌手列成雙層牆,將他們護在中間。碎石路上響起雜亂的腳步聲、金屬碰撞聲,還有火繩燃燒時細微的嘶嘶聲。
第一輪試射由兩組人執行。鉛彈打在垛口邊緣,濺起幾片石屑,但未造成實質破壞。城頭靜了片刻,隨即有守軍探頭檢視。雪齋眯眼數著人數——三人,輪流換位,一人觀察,一人指揮,一人傳令。組織嚴密,不慌不亂。
“他們知道我們會打這裡。”他對身旁的傳令兵說,“所以得讓他們以為我們只打這裡。”
第二輪齊射開始。六杆槍同時點火,轟然巨響震得樹葉簌簌掉落。這次瞄準的是右側一處接縫,連續五發集中轟擊。磚石松動,半邊垛口塌下一角,露出後面橫七豎八的木架支撐。
守軍反應極快。殘存的垛口後立刻閃出弓箭手,搭箭上弦。第一波箭雨還沒落下,城內已有號角響起,顯然是調兵增援。
“第三波,繼續轟同一位置!”雪齋下令。
鐵炮組迅速裝藥、壓實、點火。轟!又是一排硝煙騰起。崩塌加劇,整段牆體開始傾斜。一塊兩尺見方的石板墜落,砸在地上裂成數塊。
就在這時,城頭傳來一聲短促鑼響。
緊接著,箭如飛蝗。
不是零星反擊,而是密集覆蓋。上百支箭自不同角度射下,專挑移動目標。一名鐵炮手剛抬起槍管就被射中大腿,撲倒在地。另一人試圖拖他後撤,肩頭又中一箭,兩人倒在坡道中央,動彈不得。
“趴下!”雪齋吼了一聲,自己先俯身貼地。箭矢釘入盾面,發出噗噗悶響。有幾支擦過鐵炮槍管,火星四濺。
他知道不能再拖。若等敵軍完成佈防,這坡道將成為死地。
“改輪射,每波十二秒間隔,專打冒頭者。”他爬到鐵炮隊長身邊,指著城頭,“看到哪個露臉,就集火哪一個。”
命令傳開。鐵炮組調整節奏,不再追求速射,而是耐心等待。每當有人從殘破垛口後探出身形,立刻就有三四杆槍同時瞄準,轟然擊發。第一輪便放倒兩人,第二輪又殺一人。剩下的不敢再輕易露頭。
壓制見效。箭雨稀疏下來。
“前進五步。”雪齋站起身,抽出唐刀握在右手,左手一揮,“全軍匍匐,利用凹痕掩蔽。”
士兵們依令而行。他們貼著地面,借滾木撞擊留下的溝壑和碎石堆緩慢推進。有人用刀鞘撥開擋路的斷枝,有人把受傷同伴往安全處拖。整個陣列像一隻巨大的蜈蚣,在陡坡上一寸寸挪動。
距離城牆已不足二十步。
突然,左側牆角一道黑影一閃,一支冷箭疾射而出,直取雪齋面門。
他頭一偏,箭擦過頰邊,帶起一絲血線。未等第二箭,他手中唐刀已在空中劃出“八”字,將來箭撥開。動作乾脆利落,連停頓都沒有。
“別慌。”他低聲說,順手抹掉臉上血跡,“他們怕了,才敢冒險偷襲。”
話音未落,前方傳來悶哼。一名傳令兵正欲起身傳達新令,胸口猛地一震——羽箭貫穿左肩,整個人仰面倒下。
雪齋皺眉。那人倒下的位置太顯眼,若不去救,會影響士氣;若派人去,又可能落入陷阱。
正猶豫間,山坡側道傳來腳步聲。
一名女子緩步走來。年紀約莫四十上下,穿粗布衣裙,外罩一件褪色的陣織。她手裡捧著一套舊式胴丸鎧甲,表面無紋,僅胸板略厚,像是多年修補疊加所致。走到陣前,她停下,將鎧甲雙手奉上。
“亡夫所遺。”她說,聲音不高,卻清晰可聞,“歷七戰未穿,願護將軍周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