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暗下來,林緣的槐樹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貼在地上像一道乾涸的河床。雪齋靠在樹幹上,腳底傷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人拿小錘子在骨頭縫裡敲。他沒再包鹽粉,怕撒開了血流不止,只用麻布纏緊,走路時全憑前腳掌撐著。酉時三刻剛過,風從窪地刮上來,帶著土腥味和一點腐草氣。他站直身子,衝五島家臣點點頭。
人已經到位。八把短鎬、十二把鐵鏟都擦淨了泥,裹在破席裡擺在灌木後。士兵們蹲著,沒人說話,只偶爾低頭看手裡的工具。雪齋走過去,挨個拍了拍肩,動作輕,但每一下都停頓半瞬,算是確認人還在。他走到隊首,壓低聲音:“南側走,貼樹根,別踩枯枝。”說完轉身,自己先彎腰鑽進灌木叢。
地面溼軟,踩上去有輕微的“噗”聲。隊伍排成單列,前後隔三步,每人左手搭前一人右肩,像一串串進山洞的盲人。雪齋在前頭帶路,右手拄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探路,左腳落地時總比右腳慢半拍。二十步後,牆基出現在眼前,那道裂縫在月光下更顯黑,像被人用炭條劃了一道。
五島家臣貓腰摸到他身邊,指了指城樓。女牆上兩個弓手來回走動,採配在風裡晃,影子投在夯土牆上,一晃一晃的。巡邏頻率沒變,一刻鐘一輪。雪齋點頭,做了個“開始”的手勢。
三人一組,輪流上。第一組兩人持短鎬,一人拿鐵鏟。鎬頭不敢垂直砸,只斜著往土裡鑿,一寸一寸往下摳。鏟子接住浮土,用麻布兜著,再傳給後頭的人。土運到窪地,就地挖坑埋了,上面踩實,再撒些落葉蓋住。雪齋蹲在離牆三尺處,手背貼地,能感覺到輕微震動。哪組動作重了,他立刻抬手,那人馬上停,換下一組頂上。
挖了不到兩尺深,土質變了。上層是松的浮土,下面一層黏得像漿糊,再往下又硬,夾著碎石。鎬頭碰上去火星一閃,聲音也大了些。雪齋皺眉,衝那組人擺手,改用鏟子邊緣慢慢撬。進度慢下來,一刻鐘才推進半尺。他抬頭看城樓,巡哨剛走過,背影消失在角樓拐角。時間還夠。
第二輪換崗時,有個士兵鏟得太猛,鏟尖撞到石塊,“當”地一聲脆響。雪齋猛地回頭,盯著城樓。女牆上兩個弓手停下腳步,其中一個轉過身,朝這邊望了一眼。雪齋屏住呼吸,其餘人也都僵住。那人站了幾息,又繼續走。雪齋這才緩緩吐氣,衝作業組做了個“慢”的手勢。
越往下,土越松。挖到約四尺深時,底下突然“咔”地一響,像樹枝折斷。雪齋立刻叫停,趴下身去聽。牆基內部有空腔,風吹進去嗡嗡地響。他伸手探進坑底,摸到一道橫向的裂隙,寬得能塞進拳頭。土塊簌簌往下掉,像是隨時會塌。
他招手,讓五島家臣過來,指著裂隙低聲說:“不能再往下挖了,再挖整面牆可能直接倒。”五島家臣點頭,也伸手試了試,臉色微變。雪齋從懷裡掏出三根削好的硬木樁,長約三尺,一頭削尖。他示意把樁子斜插進裂隙兩側,形成支撐,再用麻繩綁牢,防止鬆動。這樣既能穩住結構,又能人為控制倒塌方向。
坑邊準備妥當,雪齋親自下去,在最底部橫著挖出一道淺槽,深約五寸,正好卡住牆基石的下沿。他估算過,只要抽掉支撐,牆體自重加上傾斜角度,會順著這道槽往內滑塌。他爬上來,抹了把臉上的土,對五島家臣說:“你帶兩個人,繞到缺口正上方,等我訊號。”
五島家臣領命,帶兩名精銳匍匐而去。他們沿著牆根爬行,避開城樓視線,從東角樓背面攀上一段矮坡,藏在一堆亂石後。雪齋在下方盯著,見他們到位,便從懷裡摸出一塊碎石,輕輕拋向牆基右側。石頭滾了幾圈,啪地落進水溝。
城樓上,一個弓手停下腳步,朝聲音方向張望。另一個也走過來,兩人嘀咕幾句,其中一個彎腰撿起自己的箭筒看了看,似乎認定是野物弄出的動靜。他們沒派人下來查,只是多看了兩眼,便繼續巡邏。
雪齋鬆了口氣,轉頭對身邊士兵說:“準備撤撐。”他親自握住一根主撐木,另外兩人各執一根。他數了三下,喊了個“拔”,三人同時發力,將木樁從土裡抽出。緊接著,他抄起短鎬,照著支撐點猛砸三下。
“轟——”
一聲悶響,牆體先是微微晃動,接著東北角開始下沉,裂縫迅速擴大,土塊成片剝落。不到十息,整段牆從中部斷裂,轟然向內傾倒,砸出大片煙塵。夯土斷面形成一道斜坡,寬丈餘,直通城內。門軸附近的地基也隨之塌陷,那扇包鐵木門歪斜著,只剩一邊鉸鏈掛著。
城樓上頓時大亂。弓手大喊,鑼聲響起,腳步聲密集跑動。雪齋立即揮手,下令:“放石!”
藏在上方的五島家臣聽到訊號,立刻將事先準備好的碎石塊推下。石頭滾落牆基,模擬自然剝落的聲音。城樓上的敵軍探頭檢視,見煙塵中只有土石滑坡,沒有人員活動,緊張氣氛稍緩。一名軍官模樣的人揮了揮手,鑼聲停了,弓手退回女牆內側,只留兩人繼續瞭望。
雪齋沒等他們重新警覺,立刻下令:“點火把,準備突入!”
早先埋伏在南側的伊達副將聞令而動,率五十名槍足輕從林中衝出。他們手持長槍,盾牌挎在左臂,跑步逼近缺口。雪齋站在斜坡下方高地處,舉起旗令板,左右揮動,指揮弓手覆蓋射擊,壓制城樓火力。箭矢如雨點般射向女牆,敵軍弓手被迫低頭,無法瞄準。
伊達副將一馬當先,躍上斜坡,長槍一挑,將一名冒頭的敵兵捅翻。身後士兵緊跟而上,迅速在缺口內側展開陣型。敵軍預備隊從城內衝來,約三十人,手持薙刀和短矛,試圖封堵缺口。雙方在狹窄地帶撞在一起,槍尖交錯,喊殺聲震耳。
雪齋站在後方,目光掃過戰場。伊達軍雖佔了先機,但地形受限,火繩槍無法展開,只能靠近戰消耗。敵軍不斷增援,缺口處已有膠著之勢。他回頭看向親衛:“把‘破霧雷’拿來。”
親衛從擔架下取出四個未爆的陶罐,表面沾著泥土,引信完好。這是第560章回收的“破霧雷”,因燒製不均未能引爆,一直存放在安全處。雪齋點頭,點了四名士兵,每人配一根長杆。他下令:“挑到敵群前方空地,等引信燃盡。”
四人趴在斜坡邊緣,將陶罐用長杆挑起,緩緩伸向敵軍集結處。第一個罐子落地時,敵兵還沒反應過來。片刻後,“砰”地一聲炸開,黑煙騰起,碎片四濺。緊接著第二、第三罐相繼爆炸,敵軍陣型大亂,有人抱頭臥倒,有人後退躲避。
雪齋抓住時機,揮動旗令板:“弓手齊射!壓住右邊!”
箭雨再次覆蓋女牆,敵軍弓手無法抬頭。伊達副將趁勢率主力全線壓上,長槍成排推進,將敵軍逼退十餘步。他們在缺口內側建立起臨時據點,用屍體和木料壘起簡易掩體,穩住了陣腳。
雪齋站在原地,腳傷讓他沒法上前,但他沒坐下。他不斷排程兵力,將後續部隊分批投入,確保缺口不被反撲切斷。朝鮮陸軍將領也率本部士兵趕到,從左側包抄,協助鞏固防線。敵軍組織兩次反撲,均被擊退。
月光移到中天,戰場上塵土未歇。雪齋渾身沾滿泥灰,額上汗水混著土流進眼角,刺得生疼。他抬手抹了一把,繼續盯著城內動向。伊達副將已深入三十步,正指揮盾陣防禦圍攻,右臂衣袖撕裂,滲出血跡。朝鮮將領在東南側穩住陣線,暫時無虞。
雪齋低頭看了眼腳底,麻布又被滲紅了一片。他沒管,只是將旗令板攥得更緊了些。遠處,城內仍有火把移動,顯然敵軍尚未放棄。他張口,聲音沙啞卻清晰:“傳令,保持壓力,別讓他們喘氣。”
。杆旗的上地在一像,不一,著站他。味土焦和腥著帶,來出吹口缺從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