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看向左翼,那裡是弓箭手陣地。一名伍長快步跑來,單膝跪地:“請示軍令!”
雪齋從懷中摸出一面小鼓,交給親衛。“傳令:左翼弓手,輪射壓制,節奏如潮,三波為一輪,不得擅自追擊。”
親衛接過鼓,敲出短促節拍。弓手們立刻列陣,第一排張弓,第二排搭箭待發,第三排檢視箭簇。鼓聲一起,箭雨便如浪般湧出,一波接一波射向敵軍可能推進的路徑。
敵軍果然開始衝鋒。黑影自缺口處湧出,手持盾牌向前猛衝。箭雨落下,有人中箭倒地,但更多人踏過屍體繼續前進。鐵炮手點火射擊,轟然聲響中,敵陣前列炸開幾團血霧。
雪齋站在高處,緊盯戰況。每一輪箭雨過後,他都親自調整鼓點節奏,或緩或急,逼得敵軍無法形成有效衝擊。一次敵軍幾乎突到二十步內,他當即下令投擲“破霧雷”。陶罐炸開,火光四濺,敵軍陣型大亂,被迫後撤。
一輪退敵後,他倚牆喘息,冷汗順著額角流下,浸透了綁在臉上的醋布。親衛想扶他坐下,他擺手拒絕。手依舊握著刀柄,指節發白。
千代遠遠望著,沒上前。她知道,此刻他不能倒。只要他還站著,這支軍隊就不會散。
敵軍第三次衝鋒時,改用了散兵戰術,分多路突進,意圖撕開防線。雪齋立即下令右翼槍足輕進,堵住側翼缺口。他自己則拖著疲憊身軀,一步步挪到中軍位置,親自督戰。
一支流矢擦過他肩甲,發出金屬撞擊聲。他沒躲,只是低頭看了眼箭桿,又抬頭盯住前方。鼓聲未停,箭雨未歇。
當敵軍第四次鳴金收兵時,天邊已微微發白。戰場上橫七豎八躺著屍體,血泥混著露水,在晨光中泛著暗紅。己方傷亡也不小,但防線仍在。
雪齋仍立於殘垣之上,身形筆直,像一根插在廢墟中的旗杆。他的臉色青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可眼神依舊銳利。士兵們陸續抬頭看他,有人默默行禮,有人低聲傳話:“城主沒倒。”
千代終於走上前,遞過一碗溫鹽水。“喝一口,穩住心神。”
雪齋接過,小口啜飲。水溫剛好,不燙不涼。他喝完,把碗還給她,輕聲道:“辛苦你了。”
她搖頭,只說:“別睡。”
他點頭,目光掃過戰場,落在遠處城牆缺口。敵營燈火漸熄,但崗哨未撤,顯然還在積蓄力量。
他知道,這場仗還沒完。
親衛低聲彙報傷亡數字,他一一聽著,偶爾點頭。說到左翼弓手摺損近三成時,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有了決斷:“傳令下去,重傷者送醫護區,輕傷者輪換休整。各隊留五成守備,其餘原地歇息,待命。”
命令傳下,士兵們陸續放鬆下來。有人靠著牆根打盹,有人默默擦拭武器。炊事兵送來熱湯,千代讓醫護兵先給傷員喂下,剩下的才輪到守軍。
雪齋沒喝湯。他坐在斷牆邊沿,手仍握刀,眼睛盯著前方。千代蹲下身,重新給他換了後頸的冰布。他沒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遠處傳來一聲馬嘶,接著是鐵甲碰撞聲。敵軍又有動靜了。
雪齋緩緩站起,雙腿發抖,但他撐住了。他抬頭看了看天色,灰濛濛的雲層下,晨光微弱。
“準備接戰。”他說。
千代站在他側後方,藥囊緊握在手。她看著他的背影,瘦削卻挺直,像一把不出鞘的刀。
帳篷方向,副將已被轉移至安全處所。他臨走前最後看了一眼雪齋站立的方向,低聲對隨行醫護兵說:“若我活下來,此生只為一人拔劍。”
此時,前線街口,雪齋正抬手示意弓手準備。鼓手已就位,短笛聲隱隱響起。他深吸一口氣,喉間仍有灼痛,但他已顧不上這些。
敵營火把再度燃起,映亮了推進的人影。
他舉起唐刀,指向來敵。
刀尖未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