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溼沙的聲響漸漸遠去,宮本雪齋在車廂裡睜開眼。右眼眶仍脹得厲害,像有根鐵釘在裡面緩緩轉動,但他沒伸手去揉。戰報還貼在胸口,溫熱未散。他摸出懷中俘虜供詞,藉著車窗透進來的光逐行細看。
“鐵炮木柄刻‘遠江工坊’。”他低聲唸了一句,手指劃過紙面,“可德川家康的工坊向來只供本部與直屬大名,南部家無文書、無交易記錄,這批兵器從何而來?”
馬車停穩時,天已近午。居城門內石板泛著水光,昨夜暴雨留下的積水尚未乾透。雪齋拄拐下地,腳底一滑,扶了下牆才站穩。守門足輕低頭行禮,他只點頭回應,徑直走向議事廳。
茶屋四次郎已在廳中。
胖子坐在矮几旁,手裡撥弄算盤,紫衣袖口沾了點油漬。他抬頭見雪齋進來,咧嘴一笑:“大人這副臉色,怕是連睡夢都在查賬。”
“你倒清閒。”雪齋坐下,將戰報推過去,“看看這些兵器流向。”
茶屋接過,一頁頁翻,算盤珠子噼啪響個不停。片刻後,他停下,用指甲敲了敲其中一行:“三艘沉船,載重合計三百二十貫,但按商稅冊登記,同期只有八十七貫貨物流入奧州——多出兩百三十三貫,去哪兒了?”
“走私。”雪齋說。
“不止。”茶屋抽出另一本小冊子,攤開,“我查了三條航線:一條走佐渡,一條穿能登,還有一條繞紀伊。每條線每月都有‘藥材’‘鹽引’申報,可實際卸貨量不足申報三成。剩下七成……”他頓了頓,“都進了無籍碼頭,換成了鐵炮、刀劍。”
雪齋盯著那本冊子。陽光從紙窗照進來,映出紙上密密麻麻的數字與符號。他忽然問:“紀伊那邊,誰管通關文書?”
“紀州官府。”茶屋笑了一聲,“可真正說了算的,是德川家康派去的巡查使。不過……”他壓低聲音,“最近有個叫松平重吉的商人,拿了朝倉家舊印模辦的通行狀,走的就是紀伊道。”
“松平?”雪齋皺眉。
“重吉。”茶屋點頭,“名字聽著耳熟吧?查了族譜,是德川家康堂弟,早年因賭債被逐出家門,如今改名換姓做生意。”
雪齋沉默片刻,拿起算盤。他不擅長精算,但知道怎麼用最笨的辦法核對資料。他按茶屋給的噸位差額,一項項推演:從裝船時間、潮汐週期、轉運節點,再到關稅漏洞。算到第三遍時,算珠卡了一下。
“這裡。”他指著一處,“若他們用夜間轉運,避開巡檢,再以‘黴變貨物’名義焚燬假賬,確實能瞞過九成耳目。”
“可瞞不過秤。”茶屋嘿嘿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塊小鐵牌,“我在堺町的夥計偷偷稱了申報‘藥材’的箱子,空箱六斤十二兩,實貨卻輕了三斤——裡面夾層藏的是火藥。”
雪齋把鐵牌翻過來,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藤”字。
“藤波商屋。”他說。
“正是盛岡那家。”茶屋收起算盤,“你要查,就得進紀伊。可沒有通行文,連碼頭都上不去。”
雪齋望著窗外。一隻麻雀落在簷下,抖了抖翅膀上的雨珠,又飛走了。
“你能造一份嗎?”
茶屋笑了:“我這兒正好有蘿蔔。”
他真的從籃子裡掏出一根紅皮蘿蔔,放在桌上,又取出一把小刀,慢悠悠削起來。不到半炷香,一枚印章雛形已現。他蘸了印泥,在紙上一蓋——朝倉家花押紋樣清晰浮現。
“再用藥水泡過紙面,曬乾後字跡會沉進纖維裡,看起來就跟老文書一樣。”他吹了吹印痕,“要不要試試?”
雪齋搖頭:“不必。你派人送出去,就說我的商隊明日出發,採購黃芩、當歸,目的地紀伊田邊港。”
“就這幾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