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齋笑了笑,沒接話,只拿過旁邊一把空簸箕,也蹲下來一起篩。
兩人並排坐著,米灰落在衣襬上,陽光照在他們低垂的手背上。遠處有孩子跑過,踢起一小團塵土,又被風吹散。
過了片刻,長老低聲說:“你昨夜守了一夜,今日又教他們磨米。這不是施捨,是教他們活命。”
“施捨只能救一時。”雪齋把篩好的粉倒進布袋,“活命才是長久。”
長老看著他側臉,忽然道:“此人不以刀威壓人,而以身教化人……昔聞中國有循吏,今日得見。”
這話不大,卻被旁邊幾個流民聽見了。有人悄悄重複了一遍,又傳給身後的人。不多時,磨坊四周的氣氛變了——不再是被動等待分配,而是真把自己當作了這活計的一部分。
第一組完成磨粉,文書稱重登記,每人領到應得的二合獎勵米。那青年主動把袋子分給同組三人,還多給了老漢半把:“您年紀大,多吃點。”
老漢搖頭:“你自己也餓。”
“我不餓。”青年嘴硬,其實肚子早就咕咕叫。但他挺直腰板,笑了下,“幹活的人,不怕餓。”
雪齋聽見了,沒說什麼,只對文書點頭:“記一筆,額外加半合,算鼓勵。”
文書應聲記下。青年瞪大眼,隨即低下頭,耳根有點紅。
到了午時,三臺石磨都運轉順暢。米香混著石粉味飄在空中,有人偷偷抓一把生粉放進嘴裡嚼,皺眉:“澀。”
“得淘洗煮熟。”雪齋提醒,“別亂吃,吃壞肚子,沒人替你做工。”
有人笑出聲,緊張感徹底散了。
雪齋站在磨坊中央,右腿倚著柺杖支撐,左臂微抬,指著最邊上那臺磨:“那邊換班,下一組準備。篩具檢查一遍,破的拿來修。磨軸滴點油,不然明天轉不動。”
命令一條條下去,沒人拖延。有人跑去取備用篩網,有人找來豬油抹軸心,連那個曾想搶工的青年也主動攬下清理堵塞的任務——他跪在地上,一粒一粒摳出卡住的谷仁,額頭冒汗也不停。
朝鮮長老一直站在雪齋斜後方半步處,手持空簸箕,目光掃過忙碌的人群。他忽然開口:“你不怕他們學會之後,就不聽你了?”
雪齋回頭看他:“如果他們真能自立,我求之不得。”
長老沉默良久,終是輕輕點了點頭。
太陽偏西,光影拉長。磨坊仍在運作,節奏穩定。新磨出的米粉堆在袋中,準備送往臨時廚房蒸煮。孩子們在不遠處玩石子,女人修補屋頂,男人討論明天修渠該怎麼分工。
雪齋依舊站在原地,衣袖捲到肘部,手沾米灰,臉上有汗。他低頭檢視剛交來的記錄:今日共磨米三石七鬥,損耗可控,無再傷人。
文書走來,欲言又止。
“有事?”雪齋問。
“您腿……要不要坐下歇會兒?”
“不用。”他說,“讓他們看見我還在,就夠了。”
文書退下。
雪齋抬頭看了看天。雲薄了些,或許不會下雨。他低頭翻開新一頁賬本,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
磨聲持續不斷,像某種低沉的呼吸,在廢墟之上緩緩流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