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更屋前微風帶著夜裡的溼氣。雪齋依舊守在昨夜的位置,柺杖穩穩橫在膝前,一夜未眠,腿上舊傷的疼痛愈發劇烈,如鈍器反覆敲打。
他沒換姿勢,也沒合過眼。守夜的護衛換了三班,糧袋清點了一遍又一遍,火把熄了,燈籠也撤了,只有東街口那盞還亮著,光暈照在他腳邊的一摞登記紙上。
文書來報,戶冊初稿已齊,百三十七戶,共四百六十一人,新生兒三人,病重者十一人。雪齋點頭,將紙壓在柺杖下,說:“發配給券。”
話音落不久,兩名男子被押出更屋,胸前掛著木牌,上書“竊糧者示眾”五字,墨跡未乾。護衛隊長一聲令下,兩人繞行東街,路線專挑人多處——南井取水口、北巷棚區、西牆斷口。一路有人指指點點,有婦人啐了一口,也有孩子跟著跑了幾步,喊“小偷遊街”。那年長的低頭走路,年輕的那個幾次想扯木牌,都被槍桿攔住。
雪齋靜靜看著他們走完三圈,才拄拐起身,一步步走上更屋前的矮臺。天光已明,人群從各處棚戶探出身來,遠遠站著,沒人敢近前。
“巳時到了。”他說,聲音不高,但足夠傳到街角,“今日起,賑糧發放改新規。”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黃紙,展開念道:“每戶憑冊領券,成人每日八合糙米,老弱六合一升,孩童五合。欲增領者,須赴南井外空地修渠,半日工換二合米。憑證發放,不得代領,不得轉賣。”
臺下一片靜默。幾個青壯站在後排,互相使眼色。一人低聲說:“昨日搶幾把米就關一夜,今日卻要天天做工,這哪是救濟,分明是徵役。”旁邊有人附和,聲音不大,但傳得開。
雪齋不理會,轉向朝鮮長老。老人鬚髮皆白,穿一件洗得發灰的直裰,雙手接過配給券簿子,翻開看了看,點點頭,站到發糧視窗旁,手持名單,神情肅然。
“第一個,佐渡屋太郎,戶主,成年二人,孩童一人。”文書高聲唱名。
一個瘦削漢子上前,遞上自家的竹牌。朝鮮長老對照冊子,點頭,里正遞出一張裁好的黃紙券。漢子接過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問:“這券……明日還能用?”
“只要冊上有名,日日可領。”雪齋說,“但若不來做工,只領基本量。想多拿,就得動手。”
那人還想說什麼,卻被身後人推了一把。下一個家庭已經排上來。
這時,南井石臺那邊傳來喧譁。昨夜關押的兩人被帶到井邊,不綁不銬,只命其脫去上衣,持鏟清理淤泥。年長的那個蹲在井口,手抖得厲害,年輕的那個咬著牙,一鏟一鏟往外挖黑泥。
“他們……真不用捱打?”一個流民問同伴。
“聽說免了刑,改做苦役。”另一人答,“三日清完井道,才能領糧。”
“那也算輕的……要是我,寧可挨頓板子。”
議論聲漸起。有人覺得罰得太輕,怕日後效仿;也有人暗自鬆口氣,覺得還有活路。
雪齋聽到了,卻不打斷。等南井那邊兩人開始曝曬挖出的淤泥,他才開口:“自此凡盜糧者,初犯勞役加倍,再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斷手示眾。我說到做到。”
這話落下,喧譁立刻止住。幾個原本打算聯名請減勞役的人縮了脖子,不再吭聲。
朝鮮長老開始主持發糧演練。他點出十名自願協助的流民,一一安排角色:一人交券,一人核對戶口,一人稱米,一人記賬,一人監督鬥具平滿。流程走了一遍,動作雖生疏,但井然有序。圍觀者漸漸湊近,盯著那杆小秤和標準米鬥,看每一合米如何被精準舀出。
“原來不是隨便給。”一個老婦喃喃道,“還真有規矩。”
第一戶人家正式領糧時,場面安靜得能聽見米粒落袋的沙沙聲。里正舀米,朝鮮長老盯秤,文書記數,雪齋站在臺側,手扶柺杖,目光不離。
輪到一名抱嬰婦人時,她腳步急,差點撞到前人。排在她後面的男人皺眉:“插什麼隊!”
“孩子餓得直哭!”婦人聲音發抖,“昨晚就沒吃上……”
雪齋抬手止住爭執,走近問:“昨夜為何沒來登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