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男人去尋柴,今早還沒回……我怕趕不上……”
雪齋看了看嬰兒的臉色,又瞧了瞧她懷裡癟癟的布兜,轉身對里正說:“哺乳者特例,加半合米,記入特例項。”
里正愣了一下,趕緊照辦。婦人千恩萬謝,抱著糧袋退到一邊,眼淚掉了下來。
隊伍重新排好。無人再提插隊。
又有戶遲來,一家四口氣喘吁吁跑來,說路上孩子摔了一跤。文書查冊後請示:“今日補發?”
“明日補領。”雪齋說,“今日不可破例。誰破例,誰就帶頭亂。”
那家人低頭退到隊尾,不敢再說。
百餘人陸續領完,無一喧譁。有人領完後不走,站在南井外空地邊緣,看那條規劃中的水渠——幾根朽木已被拖來,溝線也用炭粉劃出。一個青年踢了踢土,問同伴:“真要挖?”
“不挖沒額外米。”同伴答,“你家三張嘴,光靠八合,撐不過五天。”
“可這活……一天下來,骨頭都散了。”
“散也得幹。你看那邊——”他指了指更屋,“將軍坐了一夜,腿傷成那樣都沒挪窩。咱們站這兒抱怨,算什麼?”
兩人不再說話,默默走過去,蹲下檢視溝線。
雪齋立於門側,靜觀一切。他終於緩緩坐下,將柺杖橫置膝前,姿態與昨夜相同,但神情已不同。昨夜是死守,如臨深淵;今日是監察,如觀流水。
文書走來,低聲彙報:“十三人報名明日修渠,另有七人願協助登記。朝鮮長老說,百姓信他,因他不吃多一粒米,不佔半分利。”
雪齋未語。
遠處,南井石臺上的兩人仍在曬淤泥。陽光照在溼漉漉的黑泥上,蒸出淡淡腥氣。風吹過更屋前的空地,捲起幾片碎紙,其中一張配給券被吹到雪齋腳邊,他彎腰拾起,撫平,夾回冊中。
朝鮮長老收好登記簿,站在發糧窗旁未動。幾名流民圍上來,低聲問:“長老,明日開工幾點?修多久算半日?有沒有水喝?”
老人一一作答,語氣平和。有人遞來一碗井水,他接了,喝一口,當眾嚥下,示意無毒。
雪齋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動,似有笑意,又很快隱去。
太陽昇至中天,氣溫漸高。東街恢復了些許生氣,有孩子在斷牆邊玩石子,有婦人在修補屋頂。更屋門前的秩序如常,守衛輪崗,糧袋封存,告示貼在三處要道,墨跡清晰。
文書再次走近:“將軍,您右腿……要不要換藥?”
“不換。”他說,“讓他們看見我還在,就夠了。”
文書退下。
雪齋抬頭看了看天。雲層比昨夜薄了些,或許不會下雨。他低頭,翻開配給券底賬,一頁頁核對數字。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聲。
最後一戶人家領完糧,抱著袋子慢慢走遠。孩子回頭看了更屋一眼,又迅速被母親拉走。
雪齋合上賬本,放在膝頭。他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橫在清掃過的地面上,像一道線,分開了混亂與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