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過後,陽光漸強。田村在空地來回踱步,雪齋拄拐隨行。兩人商議緩衝區設在帳篷十步外,用舊布簾圍出一方小地,進出者須在此以醋水洗手。田村皺眉:“醋力弱,難除穢。”
“營地只剩三壇殘醋。”雪齋說,“暫用此法,待後續補及。”
“也罷。”田村點頭,“衣物不焚,可曝曬三日,日光殺穢。”
“可行。”雪齋記下。
“高熱者必須單隔。”田村堅持。
雪齋看向北側帳篷,說:“暫將北角用油布垂掛,劃為重區,如何?”
田村看了看,勉強應允。
兩人立定,擬定《病房守則》五條。文書執筆,雪齋口述:
“一、非奉命者不得越炭線;
二、送藥送飯繞外圍,器具長竿遞接;
三、值守每半日換班,歸時洗腳更手;
四、病情變化即時報,不得延誤;
五、醫者每日申時巡診,眾人配合。”
抄畢,文書貼一份於土臺,另兩份交與值守頭目及田村。田村接過,仔細看了一遍,嘴角微動,終是點了點頭。
“你這法子,粗簡,卻實。”他說,“不靠神佛,不靠權勢,靠規矩和人力。少見。”
雪齋只道:“亂世之中,活人靠的是做事的人,不是念經的人。”
田村沒笑,但眼神鬆了些。
暮色漸臨,北坡安靜下來。帳篷裡傳出幾聲咳嗽,又被刻意壓低。朝鮮長老仍坐在第一帳外的小凳上,低頭整理藥草,身旁堆著幾個空陶罐。他沒參與議事,也沒靠近田村,只是默默將曬乾的車前子分揀入袋。
雪齋走到田村身邊,問:“明日巡診,可需我陪同?”
“不必。”田村說,“但我有一事要辦。”
“請講。”
“欲觀病體變化。”田村目光投向帳篷,“或可待天明再查。”
雪齋明白他的意思,未接話,只點了點頭。
田村收起藥箱,烏木杖點地,轉身走向臨時安排的住處。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你這登記簿,記得細。明日我來,要看全程記錄。”
“已在整理。”雪齋說,“包括飲食、飲水、接觸者名單。”
田村嗯了一聲,繼續前行。
雪齋站在原地,腿傷處又傳來一陣鈍痛,像鏽釘在肉裡刮。他沒動,也沒坐下,只把登記簿抱得更緊了些。風吹過油布,嘩啦響了一下。帳篷北角的垂布微微晃動,裡面躺著的那個高熱的年輕人,正翻了個身,發出一聲模糊的呻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