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北坡的風把帳篷頂的油布吹得啪啪響。田村玄道站在一張用門板搭起的解剖臺前,手裡握著一把薄刃小刀,刀口在晨光裡泛出一點青灰。他沒說話,只朝雪齋點了點頭。雪齋拄著柺杖,腿傷從昨夜就沒松過勁,像是有根鐵絲卡在骨縫裡來回拉扯。他沒坐下,也沒靠人扶,只是把柺杖換到左手,右手撐住膝蓋站直了身子。
“開始吧。”他說。
田村掀開蓋在屍體上的粗麻布。死者是昨夜斷氣的那個年輕人,臉上還留著高熱退去後的蠟黃,嘴唇乾裂,嘴角有褐色的殘留物。護衛們圍在五步外,三人站著,兩人半側身,都用手帕捂住了口鼻。有個年輕足輕臉色發青,往後退了半步,腳跟踩進洗腳坑邊的泥裡也沒察覺。
“過來。”雪齋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清了,“列成一排,看清楚。”
沒人動。
“我們守了一夜,不是為了躲屍臭。”雪齋轉頭看向他們,“病人怎麼倒下,我們就得知道怎麼站起來。見死,才能知生。過來。”
三個年長的足輕對視一眼,往前走了幾步。那兩個年輕的遲疑片刻,也挪了過來。他們站在雪齋身後兩步遠的地方,脖子僵著,眼睛卻不敢往臺上瞟。
田村沒等他們安定,已經用刀尖從胸骨下方劃開一道直線,動作穩而慢。皮肉分開時發出輕微的撕裂聲,一股腐味混著內臟的氣息衝了出來。一個足輕猛地扭頭,乾嘔了一聲。另一個咬緊牙關,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肺葉灰暗,如蒙塵布。”田村用烏木杖的一端輕輕撥開肋骨,“呼吸短促、咳喘不止,由此而來。”他又切開腹腔,腸管露出來,表面有一處潰爛,邊緣發黑。“腸胃糜爛,水谷不分。洩利之症,根在此處。”
他伸手進去,取出一點渾濁的積液,滴進一隻陶碟。液體呈淡黃,帶絮狀物,在陽光下微微反光。
“這不是溼熱鬱結。”田村盯著那碟子,“尋常痢疾,不會有此濁液。我見過京都瘟疫所三十七具同類屍身,皆有此象。毒非天降,而是入口之物帶入體內。”
雪齋盯著那碟液體,眉頭沒皺,也沒問,只是把柺杖往地上一頓,往前邁了半步。他的右腿一沉,膝蓋幾乎要彎下去,但他撐住了。
“你是說,這病是從吃喝進來的?”
“正是。”田村點頭,“病自口入,染於腸胃,傳至全身。若不截斷源頭,再多帳篷、再嚴規矩,也只是擋浪不堵河。”
周圍一片靜。只有風吹油布的聲音。
“可我們喝的水,都是從井裡打的,飯是灶上煮的。”一個足輕低聲說,“難道……井有問題?”
“北坡下那條溪,你們有人飲過?”田村問。
幾人點頭。
“我昨夜查過登記簿,”雪齋忽然開口,“七個病人中,五個曾取溪水煮飯,兩個用它泡茶。其餘未病者,多飲城中南井水。”
田村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你已留意水源?”
“昨日封鎖市集,徹查飲食,就發現他們取水地不同。”雪齋說,“但我不敢斷言。現在聽你這麼說,心裡有了方向。”
他轉身,目光掃過身後的足輕:“去兩個人,馬上回營地,把剩下六個病人的飲食記錄全拿來。特別是他們最後一次喝水的時間、地點。”
兩人應聲就要走。
“等等。”田村又開口,“再去一趟廚房,查他們煮飯用的水缸,看是不是混用了溪水。”
命令傳下去,一人折身奔向炊事棚,另一人跑向文書帳。
雪齋沒動,依舊盯著那盤積液。太陽昇高了些,光線斜照進來,那絮狀物在碟中緩緩沉降。
“你說這東西里有‘穢蟲’?”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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