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傳下，一名文書小跑著去傳令。雪齋仍站著，柺杖抵地，右手不自覺地按在左腿傷處。那裡又開始脹痛，像有熱水在血管裡衝撞。
“你該換藥了。”田村看了他一眼。
“等回報。”雪齋說，“現在走不開。”
田村沒勸，只從藥箱裡取出一塊乾淨布巾，墊在門板邊緣，防止血水流到地上。他重新拿起刀，繼續解剖另一具屍體——那是今晨剛送來的第二例死者，一名中年婦人。
切開過程重複了一遍。肺部同樣灰暗，腸壁潰爛更甚，腹腔積液更多。田村將兩碟液體並排放在一起，對比色澤與沉澱速度。
“共性明顯。”他自語，“不是個例，是同源之毒。”
雪齋盯著那兩碟液體，忽然問：“如果真是水有問題，多久能傳開？”
“一人飲汙，全家可染。”田村答，“若井水被汙，一井之人皆危。十日之內，可蔓延半城。”
空氣一下子重了起來。
雪齋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目光已變了。不再是疲憊中的堅持，而是決斷後的清醒。
“加派人手。”他對剛趕來的值守頭目說，“把巡查範圍擴大到東市和南坊。凡是使用北坡溪水的人家，全部登記，暫停取用。改由南井統一供水，派兵監督。”
“是！”
“另外，通知各段巡防，一旦發現有人私自取溪水，立即制止，記名上報。”
命令一條條下達，語氣平穩，但每個字都像釘進土裡的樁。值守頭目記完，飛奔而去。
田村收起工具，將屍體重新蓋好麻布。他拍了拍手，看向雪齋。
“你知道接下來最難的是什麼嗎？”
雪齋搖頭。
“不是找源頭。”田村說，“是讓人信。他們會說你是危言聳聽，會說瘟疫是天罰，是你管治不當招來的報應。你要對付的，不只是毒水，還有人心。”
雪齋沉默片刻，拄拐走向土臺。他從登記簿裡抽出一張空白紙，提筆寫下：
“即日起，禁止飲用北坡溪水。違者依防疫令處置。”
他簽下名字，蓋上隨身攜帶的小印。
“我知道。”他把告示交給文書，“貼出去的時候，寫明原因：因疫病患者多飲此水，為防萬一，暫行禁令。待查明真相，再行解禁。”
文書拿著告示跑了。
雪齋回到解剖臺旁，看著那兩具被蓋好的屍體。風把麻布一角吹起，露出死者的手，手指蜷曲，指甲發紫。
“你們不會白死。”他低聲說。
太陽昇到頭頂，北坡的影子縮到了牆根。帳篷內外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傳來張貼告示的腳步聲和幾句簡短的傳話。田村背起藥箱，準備回住處整理筆記。
“我明日再來巡診。”他說，“記得讓登記簿持續更新，尤其是新發病者的飲水史。”
雪齋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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