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收,簷角滴水聲慢了下來。北坡醫帳外的火把熄了兩根,剩下的一支歪在泥地裡,火苗貼著地面晃。雪齋坐在案前,左手搭在《七日淨水令》草案上,指尖壓著那行新添的小字:“凡舉報私自排汙者,獎米一升。”紙面已乾透,墨跡沉實。
他沒動,也沒睡。腿傷悶脹,像有根舊鐵釘卡在筋肉之間,每呼吸一次就抽一下。隨從想換藥,被他擺手攔下。他知道,這一夜過去,城中人心若穩,接下來的事才能推得動。
天光剛透出灰白,文書便來了,手裡捧著登記簿,臉上的倦意比他還重。“大人,東坊三戶違令取水,已記檔;新井昨夜挖到七尺,土色轉潤;清溝四段完工,主道通了。”
雪齋點頭,起身拄拐。布條纏緊左腿,動作遲緩但穩定。他走出帳篷,風迎面吹來,帶著雨後草木的溼氣。街上已有動靜,幾個孩子蹲在路邊搓泥團,見他走近,趕緊站起來行禮。他沒停步,只問了一句:“家裡喝水還夠嗎?”
“夠!”一個稍大的男孩答,“南井的水,娘煮過才喝。”
他嗯了一聲,柺杖點地,朝市集方向走去。
市集設在城中東街空地,原是片燒燬的棚屋區,如今鋪了黃土夯實,劃出方格,各家商戶按類分列。早市剛開,人流不多,但已有買賣聲。粗陶碗、舊刀鞘、破布衣、乾魚片……擺在地上,用石塊壓著。人們蹲著看貨,討價時聲音壓得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雪齋站在入口處看了一會兒。兩個足輕守在邊上,背槍而立,目光掃視人群。他正要邁步進去,忽聽左側傳來爭執聲。
“這貝不是我換的!紋路清清楚楚,穿孔也對!”
“你糊弄誰?這重量不對!我拿銅秤稱過,輕了兩錢!定是黏土燒的假貨!”
兩人都是流民打扮,一個瘦高,一個矮壯,中間攤著一枚穿孔貝殼。圍觀者漸漸圍攏,沒人說話,眼神卻都盯在那枚貝上。
雪齋走過去,蹲下身。文書遞上銅鏡,他接過,對著晨光細照。貝殼表面刻痕淺而平,不像天然磨損,倒似模具壓出;邊緣有細微裂紋,透光一看,內裡泛土黃——果然是燒製仿品。
他放下鏡子,問那矮壯漢子:“你何時收的這貝?”
“今早換的!用半條幹魚換的鹽巴,那賣鹽的說是真貝,還說城裡都在用,怎會有假?”
旁邊賣鹽的老婦低頭不語。
雪齋又問瘦高男子:“你從哪得來的?”
“撿的!北坡樹林邊撿的!一堆呢,我以為是別人丟的,就撿回來用了。”
人群一陣騷動。
他站起身,對足輕下令:“敲鑼,通告全城:即日起,停用一切貝殼幣。三日內持舊貝至町所兌換米糧布匹,逾期作廢。另派兩人隨文書入戶收繳,不得強奪,登記造冊。”
足輕領命而去。
有人當場跪下:“大人!我家三十枚貝,是攢了半個月才換來的!若作廢了,孩子吃什麼?”
“三日內可兌。”雪齋看著他,“一貝兌五合糙米,或一尺粗布。多出部分,記賬存入町所,日後可用工抵。”
另一人喊:“祖輩都用貝,怎麼突然就說假?是不是你們想吞了百姓的錢?”
這話一齣,氣氛驟緊。
雪齋沒發怒,只說:“昨夜封的是糞汙井,今日收的是假貝殼。井水有毒,喝了會死人;假幣流通,害的是所有人。你不信政令,難道信那些造假的人?”
人群靜了片刻。
他轉身對文書:“加一條:凡主動交出假貝者,免罰;若查出使用假貝騙物,按盜軍需論處,遊街示眾。”
命令傳開,市集短暫停滯。不少人默默收起貝殼,也有幾人悄悄溜走。雪齋沒追,只讓足輕盯住角落,記錄可疑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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