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來自庭院門口。幾名參與防疫勞役的流民站在那兒,領頭的是個滿臉風霜的中年漢子,手裡還拿著未歸還的防護麻布口罩。
另一人附和:“前朝倒臺多年,他不去投靠別家,偏這時候冒出來?怕是有詐!”
人群越聚越多,議論紛紛。
雪齋沒起身,也沒呵斥。他拿起桌上的《勞役工冊》,翻開,遞給文書:“念。”
文書站定,朗聲讀道:“自今日起,凡獻策利民者,不論出身,記功授糧。技有專長,效實用者,優先任用。此令即刻施行,全城公示。”
讀完,雪齋看向院中眾人:“你們誰提過修橋的主意?誰畫過水道圖?誰算過用工用料?沒有。但這位先生有。他不說空話,只講事實。橋在哪,怎麼壞的,怎麼修,多久能成——一條條說得清楚。你們不信他,是怕他害你們?還是怕自己沒本事,比不過一個老頭?”
人群安靜下來。
雪齋繼續說:“我不管他從前是誰的手下。現在,他只是一個懂修橋的人。就像那個會磨米的朝鮮長老,那個會辨病的瘟疫醫生,他們都不是本地人,但我用了,因為他們的手藝救人活命。你們要是也有本事,就站出來講。沒人攔你們。可若只會站著罵別人是細作,那才是真耽誤事。”
他頓了頓,掃視一圈:“從今往後,提建議的,記工。被採納的,加倍記工。造謠生事、阻撓公務的,停發配給三天。這條也貼出去。”
眾人低頭,沒人再吭聲。那中年漢子摘下口罩,默默交給身旁人,轉身走了。其他人陸續散去。
雪齋轉向前朝官員:“抱歉,讓你受辱。”
老人搖頭:“習慣了。亂世之中,猜忌比洪水更常見。”
“那就一起把橋修好。”雪齋說,“讓大夥親眼看看,什麼叫實實在在的好處。”
他示意文書取來紙筆,鋪在矮案上:“你先把南橋修復的大致構圖畫一下。材料、人力、工期,都標清楚。三日後我們召集里正開會,你當眾講一遍。可行,就開工;不可行,咱們再議。”
老人跪坐於席,接過毛筆,略一思索,便在紙上勾勒起來。線條簡潔,標註清晰:橋基深度、石料尺寸、用工分配、排水方案……每一筆都沉穩有力。
雪齋立在一旁觀看。他不懂水利,但能看出這張圖不是虛的。它不像某些武士隨手畫的陣形圖那樣講究氣勢,而是實實在在為了讓人看懂、能照著做的東西。
“你這字,”雪齋忽然說,“寫得像工部檔案。”
老人手一頓,沒回頭:“老習慣罷了。”
雪齋沒再問。他拉過一張矮凳,坐下歇腿。炭火盆裡的光映在紙上,溝渠的走向像一條即將甦醒的脈絡。
遠處,行政廳外的街道已經安靜。風穿過廊下,吹動未釘牢的告示一角。一隻貓從屋簷跳下,悄無聲息地走過院子。
老人畫完最後一筆,放下筆,輕籲一口氣。圖紙上,一座新橋橫跨南岸溪流,兩側引道平緩,護欄齊整,下游還標出一道分流渠,寫著“防澇備用”。
雪齋看著圖,點點頭:“明早,我陪你去現場看看。”
“好。”老人說。
廳內燈火搖曳。窗外夜色深沉,但不再如往日那般死寂。遠處傳來幾聲犬吠,還有孩子在家中背誦配給券編號的聲音。
雪齋倚著矮凳,左腿墊在木架上,目光仍停留在圖紙上。他知道,防疫只是止血,修橋才是接骨。從此地開始,一點點把破碎的生活重新拼起來。
他伸手,用炭筆在圖紙邊緣寫下四個字:以工代賑。
然後說:“等橋修好了,得立塊碑。”
老人抬眼:“寫什麼?”
”’。所力民由亦,用所民為橋此‘:話句一寫“,說齋雪”。字名寫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