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爬上南岸溪的河坡,露水還掛在石縫間的野草上。宮本雪齋拄著柺杖站在橋基旁,腳邊放著昨夜沒穿的草鞋,鞋底沾著幹泥。他昨晚沒回臨時住處,就在橋頭搭了個矮棚,聽著溪水聲守了一夜。左腿傷處像有根舊釘子在骨縫裡來回磨,但他沒動,只把直垂外袍脫了捲成一團墊在膝下。
前朝官員比他早到半個時辰。老人蹲在殘存的石拱旁,用一根削尖的竹片在沙地上畫線,嘴裡低聲念著:“券洞高四尺七寸,進深一丈二,石料需三百六十塊……”他袖口破了,露出的手腕細得像枯藤,可握筆的手穩得一絲不晃。
流民們陸陸續續從東街營地過來。有人揹著麻繩捆的木料,有人抬著從廢墟里扒出的舊梁。太陽昇起來時,三十多個漢子已在橋基處排開陣勢。一名年輕後生扛著段橫樑,走到半道腳下一滑,木頭砸地發出悶響。他罵了句,坐在樹蔭下喘氣,抹汗時衝旁邊人說:“這石頭比命還重,修好了也不歸我們走。”另一人蹲著系草履,介面道:“官差吆喝著記工分,可飯食還是糙米兌糠,連豆渣都少見。”
這話傳開,不少人動作慢了下來。抬石的人腳步拖沓,遞工具的也懶洋洋。前朝官員抬頭看了眼,沒說話,只把圖紙摺好塞進懷裡,轉身去檢查榫卯介面的位置。
雪齋一直沒吭聲。等那根掉落的橫樑又被抬起來時,他放下柺杖,彎腰把袖口往上一卷,露出瘦但筋絡分明的小臂。他走過去,一手搭上木頭邊緣,另一手扶住肩窩,跟著隊伍一起往前挪。他的左腿跛得明顯,每步都像踩在碎石上,可肩膀始終沒鬆勁。十步、二十步,直到把木頭穩穩架在橋基缺口處,他才直起腰,擦了把額頭的汗。
沒人再說話。先前抱怨的後生低頭重新系緊草履,另一人默默接過遞來的石塊往橋基搬。前朝官員看了雪齋一眼,點點頭,拿起鐵釺開始鑿平接縫處的碎石。
日頭升到頭頂時,第一批石料已壘了三尺高。雪齋靠在橋墩陰影裡喝水,陶碗底沉著一層細沙。他吹了口氣,喝完剩下半碗,對守在一旁的文書說:“午時加半碗熟豆湯,從我配額裡出。”文書愣了下:“您那份也不多……”“照辦。”雪齋打斷,“他們流汗,不能餓著肚子聽道理。”
文書應聲去了。過不多久,炊事組抬來兩口鐵鍋,豆湯的香氣混著柴煙飄過來。流民們圍上去領碗,有人端著湯走到雪齋跟前,低聲道:“大人,剛才我說話衝了。”雪齋擺擺手:“餓急了,誰都有火氣。湯趁熱喝,下午還得抬石。”
那人點頭,捧著碗退下。雪齋看著人群,忽然提高聲音:“你們搬一塊石頭,橋就多撐十年;你們流一滴汗,孩子將來就能揹著書匣過河,不用再怕急流。”他頓了頓,“工分不是白給的,飯也不是白吃的。這橋修好了,第一個走過去的,是送糧的車,第二個,是看病的老孃,第三個,是上學的娃娃。你們信不信?”
人群靜了片刻。有個老漢把碗蹾在地上:“我信!我家小孫子前天差點在渡口滑下去,要不是人拉得快……”話沒說完,周圍幾人紛紛應和。一個缺了門牙的中年漢子咧嘴笑:“那我得多掙工分,早點讓婆娘抱著娃過橋。”笑聲慢慢傳開,連前朝官員也嘴角微動。
午後施工快了一倍。石料壘得齊整,木榫接得嚴實。太陽偏西時,最後一段橋面已鋪到一半。幾名年輕流民合力抬起最重的主樑,往中央榫口壓。一人失手,鐵釘從木槽滑落,“叮”一聲掉進溪水,轉眼被水流捲走。
現場頓時安靜。那年輕人臉色發白,撲通跪下:“小人該死!扣工分吧!”周圍人也停下動作,盯著橋面介面,生怕出岔子。
前朝官員蹲下身,拿鐵釺撬開一點縫隙檢視,又用手指量了量兩側承重柱的距離。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釘少一枚,不影響結構。戰國時甲冑都常缺鉚,只要主骨不散。”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飯裡鹽放多了,“補個木楔,照樣能用三十年。”
眾人鬆了口氣。雪齋走上新橋中央,靴底敲了敲木板,試踏三步,回身宣佈:“此橋今日通途。明日清晨,第一批糧車將從此過河,送往東村賑災倉。”他抬手一揮,“全體停工半日,今晚炊事組煮麥粥,慶功。”
歡呼聲炸開。有人把草帽扔上天,有人互相拍肩大笑。先前跪地的年輕人爬起來,抹了把臉,咧著嘴跑去幫人拆腳手架。炊事組趕緊加火,麥粒倒進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
雪齋沒走。他站在橋北端,看著工匠們收拾工具,有人赤腳坐在河邊洗腿,有人圍鍋搶第一碗粥。前朝官員坐在橋畔石上,一樣樣往布袋裡收工具:測量尺、墨斗、刻度竹片。他動作慢,但每件都擦乾淨才放進去。
天色漸暗,炊煙從營地各處升起。雪齋左腿痠脹得厲害,可他仍站著。一碗麥粥被人遞過來,是那個缺門牙的漢子:“大人,熱的。”他接過,喝了一口,米粒粗硬,但暖胃。他沒喝完,把碗放在橋欄上,繼續望著溪水。
水流平穩,映著晚霞。新橋的影子橫在水上,像一道終於接上的骨節。遠處傳來孩子喊爹的聲音,還有婦人叫吃飯的嗓門。橋南頭,兩個老頭拄著棍子試走了幾步,一邊走一邊點頭。
雪齋摸了摸腰間雙刀。刀鞘上的漆裂了條縫,和他左眉骨的疤一樣,是舊年留下的。他沒再動,只是站著,看最後一批工匠提著燈離開。草鞋還在他腳邊,沾著泥,沒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