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齋冷聲道:“按《軍屯律》,境外細作入境未報、攜帶軍情圖者,拘押待審。”
兩名親衛立刻上前,撕開僧袍。內襯之下,赫然是貼身皮甲,腰間暗藏短匕。僧人掙扎不得,被反剪雙手,麻繩捆牢。
圍觀人群譁然。有人驚呼“果真是奸細!”,也有人嘀咕“和尚模樣,怎會是探子?”
便在這時,一名中年男子猛然衝出人群。他滿臉胡茬,眼中赤紅,手中揮舞一把柴刀,直撲被縛之人,怒吼道:“南軍屠我全家!定是你這狗賊通風報信!今日我要劈了你祭我兒亡魂!”
親隨橫刀攔住。那人卻不退,刀尖直指囚犯:“大人!此等惡徒,留他何用?當場斬首,以儆效尤!誰敢不服?!”
身後數人附和:“殺得好!”“免得夜長夢多!”
氣氛驟然緊張。
雪齋一步跨出,擋在囚犯與暴動者之間。他身形瘦削,肩背卻挺得筆直,灰藍直垂在風中微動。他盯著那持刀男子,目光沉靜。
“你叫什麼名字?”
“李五,原居北谷村,妻兒死於去年秋襲。”
“你之痛,我知。”雪齋聲音不高,卻讓四周漸漸安靜下來,“你在田裡餓過,在雪夜裡凍過,在敵騎踏過家園時,只能抱著孩子躲進地窖。這些苦,我都見過。”
李五喘著粗氣,沒說話。
“可你今日若殺了他,”雪齋繼續道,“明日張三也可殺他認為的奸細,趙四也能燒他認為的敵窩。田可荒,屋可塌,但法不能廢。一旦開了私刑的口子,我們和那些燒村劫婦的亂兵有什麼區別?”
人群沉默。
“此人是否細作,已查明。他歸誰所遣,圖謀何事,是否還有同黨,皆需錄供審訊。這是規矩。”
他轉向文書:“記三條:一、該間諜即刻押送主城監牢,交軍法官錄供;二、舉報可疑線索者,記功一分,換米一升;三、凡擅自拘捕、施刑、虐囚者,以叛亂論處,依律懲辦。”
文書提筆疾書。雪齋又道:“把處置令寫清楚,貼村口公告板上,讓所有人都看見。”
片刻後,一張白紙墨字張貼而出。村民們陸續上前觀看。有人點頭,有人低聲議論,但再無人鼓譟殺人。
雪齋走到被縛者面前。那人低頭不語,額角滲汗。
“你是哪國人?”
不答。
“受誰指使?”
仍不答。
雪齋也不惱,只淡淡道:“你不說話,是想等救兵?還是怕招供之後活不成?可你若真以為這片土地仍是無人管束的荒野,那就錯了。”
他轉身,對親隨下令:“關進原糧倉改建的臨時牢房,兩人輪班看守,不準任何人接觸。”
命令下達完畢,雪齋才鬆了口氣。他摸了摸左腿外側,舊傷處隱隱發熱,卻不影響行動。
陽光已移至頭頂偏西。村口開闊地上,鳥巢基本安置完畢,孩童們在樹下嬉戲,偶爾回頭望一眼被押走的僧人,又很快轉回注意力。生活仍在繼續。
雪齋立於公告板前,看著文書最後蘸墨落款。風吹動他的衣角,也吹動紙上未乾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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