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過中天,曬穀場上塵土未歇。昨夜一場小雨,地面還泛著潮氣,草屑黏在泥裡,踩上去軟塌塌的。宮本雪齋拄著柺杖從村口走來,灰藍直垂下襬沾了露水,邊角微溼。他左腿舊傷經不得久站,走路時右腳用力稍重,柺杖點地聲比昨日穩了些。
二十名青壯已候在場邊。有穿補丁褲裙的,也有披舊鎧甲片的,大多赤腳或裹草鞋。他們三五成群站著,目光落在雪齋腰間那把唐刀上,又偷偷瞄向他身後兩名親隨抬來的木箱。箱子開啟,露出十支火繩槍,黑鐵槍管映著日光,引信槽裡乾草未清。
“昨夜我寫了份名單。”雪齋開口,聲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落得清楚,“你們十個曾打過鐵,五個獵過山兔,三個在城下當過更夫。這些我都記了。今日不考力氣,不比膽量,只學一樣——規矩。”
他走到第一排,抽出一支槍,雙手托起。“這東西叫鐵炮,點火能射鉛子,百步內穿皮甲。但它不會自己認敵,指錯方向,傷的就是自己人。”說著,他將槍口緩緩壓低,直至朝地。“槍口永不指人,未令不得裝藥。第一條,現在就記進耳朵裡。”
一名年輕漢子舉手:“大人,若夜裡有人摸營呢?”
“先鳴鑼,再點火。”雪齋答,“一人警,全隊應。不是誰手快就能開槍。聽懂沒有?”
眾人點頭。
雪齋命人搬出五支木製模型槍,交到各組組長手裡。這些是昨夜連夜趕工削成的,大小與真槍一致,唯獨無火門、無藥池。他親自示範拆解步驟:拔通條、清槍管、驗引信。“三段擊節奏,你們日後會練。今日只做三件事:裝藥、壓桿、點火。每步分開練,不準連做。”
第一輪空槍模擬開始。五組人圍成半圈,依口令動作。有人把通條插反了,卡在槍管裡拔不出;有人壓藥杆時用蠻力,木槍“咔”一聲裂了縫。雪齋走過去,不動怒,也不笑,只說:“再來。”
第二輪稍好些。第三輪時,一名親隨點燃引信頭作演示。火苗“嗤”地竄起,眾人嚇了一跳,後排兩人往後退步踩了前人腳背,頓時亂作一團。
“怕火?”雪齋問。
沒人應。
“該怕。”他說,“我也怕。十年前在京都,看守糧倉的足輕因引信受潮,反覆擦火石,火星濺進藥袋,當場炸死三人。所以今日訓練,所有火種由我親自掌管。”
他取出隨身攜帶的防潮油布包,一層層揭開,露出幾根乾燥引信。“引信最忌溼氣。你們若在雨天執勤,就得用這法子護住它。”說完,他將油布分給各組,“收好,明日還得用。”
正午日頭升高,場上溫度漸升。雪齋讓眾人歇息片刻,喝水啃乾糧。他自己坐在矮凳上,翻開隨身帶的小冊子,記下每人動作問題。文書站在一旁,準備抄錄後續規程。
飯後進入實彈試射環節。真槍只准三人一組輪流操作,其餘人在三十步外蹲坐等候。雪齋親自裝藥,用量勺控制火藥分量,再塞入鉛丸和布條,最後用通條壓實。他做完一套動作,才示意第一組上前學習。
“記住順序:藥、丸、布、壓。”他重複兩遍,“少一步不行,快一步危險。”
第一發射擊由雪齋親自完成。他蹲姿穩住槍身,點燃引信。轟然一聲響,白煙騰起,鉛子打入遠處土牆,留下焦黑孔洞。圍觀者齊聲“哦”了一聲,有少年拍腿叫好。
輪到第二組時,意外發生。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名叫田村太郎,原是北谷村流民。他父親死於去年秋襲,平日話少,幹活卻肯出力。此刻他接過槍,手有些抖,但眼神發亮。按流程裝完藥,他見前排同伴還未完全退至安全區,便急著想完成動作,提前俯身去掏火摺子。
“別動!”雪齋喝止。
晚了。
他擦燃火折時,火星濺落槍口藥池。轟的一聲悶響,火藥在槍膛外爆燃,火焰順著槍管噴出,燒著他右手背。他慘叫一聲,丟下槍跪倒在地,手掌焦紅一片,皮肉翻卷。
周圍人驚呼散開。
“別碰他!”雪齋立刻下令,“不準用手抓,不準敷土灰!”
他快步上前,從腰間藥囊取出黃芩粉與一小瓷罐豬油,迅速調勻,塗在傷處。動作利落,沒皺一下眉。“疼就喊出來,忍著反而傷氣血。”他對田村太郎說。
田村咬牙不語,額上汗珠滾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