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把市集的土路曬出一層浮塵,宮本雪齋拄著柺杖從學堂方向走來。左腿那道舊傷像是被昨夜的潮氣泡過,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鈍釘在膝蓋裡來回磨動。他沒停,也沒換手撐杖,只是把肩背挺得更直了些。講堂裡的炭條聲、孩子們念數的聲音還在耳後飄著,可眼前已是另一番天地——人聲雜亂,氣味混濁,柴灰、汗臭、爛菜葉和某種草藥的苦味攪在一起。
他本是要去粥棚看今日米糧分發情況,卻在路過北街口時停下。幾個流民圍在一處破布攤前,聲音不高,但語氣繃得緊。
“昨日半升米能換一把艾草,今早竟要一整升?”
“我娘發熱三日了,就等著這黃芩煮水,你倒好,翻了兩倍價!”
攤主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臉窄,眼窩深陷,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麻衣,袖口磨出了毛邊。他蹲在地上,一隻手按著敞開的麻袋口,裡面露出成捆乾燥的草藥:艾葉、大黃根、黃芩片、蒼朮段,碼得整整齊齊,數量遠超尋常家用。
雪齋走近,隨行的兩名文書跟上。他沒說話,只朝那麻袋抬了抬下巴。
文書俯身翻查,抽出幾捆稱重。片刻後低聲稟報:“黃芩三十四束,艾草三十七捆,大黃根十二塊……總數夠支應三百人高熱之需。”
雪齋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壓住了周圍的爭執。
“你一人採的?”
攤主抬頭,眼神閃了一下,“山……山後坡挖的。存著防病。”
“防誰的病?”雪齋彎腰,從麻袋裡抽出一束黃芩,指尖捻開一片幹葉,“這葉子切得齊整,是藥房晾曬的手法。你一個流民,哪來的刀具?哪來的晾架?哪來的時辰慢慢切、慢慢曬?”
那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三十七捆艾草,夠治三百人。”雪齋把草藥丟回麻袋,“你吃得完?還是想等疫病再起,拿它換米換鹽換鞋?”
人群靜了一瞬。
“拿下。”雪齋轉身對護衛說,“所有藥材收繳,不得私藏一葉一根。另查近三日交易記錄,若有轉售者,一併登記。”
攤主猛地站起,撲上來想搶麻袋,被一名護衛單臂格開,踉蹌後退,跌坐在泥地上。
“這是我的!我辛辛苦苦採的!”
“若真是自用,為何不提前報備?”雪齋盯著他,“營地有規:凡存藥五斤以上者,須向醫役登記,說明用途。你一條未守。囤積居奇,哄抬藥價,與劫糧同罪。”
他不再看他,對文書下令:“貼告示,即刻召集所有人到集會廣場。”
半個時辰後,廣場中央堆起一座柴垛。陽光已升至頭頂,照得塵土在空氣中浮動如金粉。男女老少陸續聚攏,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拄著木棍,臉上帶著疲憊與疑惑。那攤主被反綁雙手,站在柴垛旁,頭低著。
雪齋走上石臺,柺杖輕叩檯面,全場安靜。
他掃視一圈,開口道:“藥是救命的東西。不是買賣的貨。”
底下有人小聲嘀咕。一個老婦人喃喃:“可咱們也沒錢買啊……貴些也得咬牙。”
雪齋聽見了,卻不反駁。
“今春疫病初起,是誰熬藥送湯?是誰挖坑埋屍?是誰日夜守在帳篷裡照看發熱之人?”他聲音漸沉,“是我,是醫役,是輪流值夜的你們。我們拼死護住這條命線,就是為了不讓它斷在幾個銅板上。”
他指向柴垛。
“這些藥,本該在病人床前煎煮,而不是鎖在麻袋裡等漲價。我不知你是貪心,還是真不懂規矩。但規矩立在這裡,就得守。”








